萬曆五十九年七月，我在朝會上提出了美洲問題。
這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討論美洲。以前美洲的事情都是在小範圍的密議中處理的，朝堂上的大多數人只知道太平洋那邊有一個新世界聯盟，但不清楚具體情況。他們知道那邊有人，有地，有國，但到底是什麼樣的國，有多大的威脅，絕大多數朝臣心裡沒數。
今天，我決定把牌攤開。
清晨的太和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殿角的銅爐裡燃著的。香菸從鏤空的爐蓋裡嫋嫋升起，在空氣中拉出一條條灰白色的細線，緩緩散開，像是一張看不見的網在頭頂上方慢慢鋪展。陽光從東面的高窗斜射進來，在金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飛舞，像是無數微小的金粒。殿外的廣場上傳來遠處侍衛換崗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咔咔作響，一陣一陣的，像是遠處有人在敲木魚。
諸位，我坐在龍椅上，掃視著殿下的群臣。他們穿著各色朝服，按品級排列，像是一片五彩的田地，朕今天要說一件事。太平洋的另一邊，有一個國家正在崛起。他們叫自己新世界聯盟。他們有軍隊，有工廠，有戰艦。他們的實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增長。
殿裡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像是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然後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嗡嗡聲。朝臣們交頭接耳，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面面相覷。朝服的衣袖在窸窸窣窣地摩擦著，像是一群受驚的鳥在撲稜翅膀。有人的笏板不小心碰到了旁邊人的手肘，發出一聲輕響，引來一個不滿的側目。
朕需要諸位的意見——對於這個新興的對手，聯邦應該怎麼辦？
主戰派第一個站了出來。
李承恩大步走到殿中央，他的朝靴踩在金磚上，每一步都發出沉重而有力的聲響，像是在敲鼓。他站定之後，挺胸抬頭，聲音洪亮得像銅鐘：陛下，臣認為應該趁聯盟立足未穩，儘早出兵！聯盟現在只有五萬軍隊、四艘鐵甲艦，和我們差了十倍。再等幾年，差距就縮小了。現在打，還能碾壓；以後打，就是苦戰。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撞在高高的穹頂上又彈回來，餘音嗡嗡的。殿裡的檀香味被他說話時帶起的氣流攪動了一下，變得更濃了些。
怎麼打？向高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他站在文臣的佇列裡，身形瘦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從南洋出發，經太平洋島鏈推進，在美洲西海岸登陸。李承恩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回答得毫不猶豫，鷹羽的原住民可以提供登陸據點和嚮導。登陸之後，以優勢兵力向東推進，直取新希望城。
補給線呢？向高又問。
在太平洋島鏈上建立補給站，逐站接力。
太平洋島鏈上有多少個適合建補給站的島嶼？
李承恩愣了一下。他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臣……還沒有詳細調查。
臣替你調查過了。向高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檔案，紙張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沙沙的，像是蛇在草叢裡爬行，從南洋到美洲西海岸，太平洋上適合建補給站的島嶼不超過十個。這十個島嶼之間的平均距離是兩千裡。以目前的艦船速度，兩個補給站之間需要航行十到十五天。十五天的航程，如果遇到風暴，補給線就斷了。一旦補給線斷了，前方的軍隊就成了孤軍。
李承恩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抿緊了，兩腮的肌肉微微鼓起，像是在咬牙。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但很快又鬆開了。
而且，向高繼續說，聲音依然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了主戰派的棺材板裡，聯盟的海軍雖然不如我們，但他們不需要橫渡太平洋。他們只需要在自己的海岸線附近等著。我們的艦隊經過兩個月的航行到達美洲的時候，已經疲憊不堪，船底長滿了藤壺，淡水和食物消耗過半，士兵們在船上晃了六十天，腿都軟了。而他們以逸待勞，吃飽喝足，在自家門口等著。這不是碾壓，這是送死。
殿裡的嗡嗡聲更大了，像是一鍋水從微沸變成了翻滾。有人開始大聲議論，有人在搖頭嘆氣。我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汗味——七月的天本就悶熱，這麼多人擠在大殿裡，加上爭論帶來的緊張，空氣變得又熱又黏。
主和派趁機發難。
戶部侍郎張文遠站出來，他的聲音沒有李承恩那麼洪亮，但條理分明，字字在理：陛下，臣認為跨太平洋遠征風險太大，不如維持現狀。聯盟在美洲，我們在亞歐，太平洋是天然的屏障。只要我們守好太平洋防線，聯盟就威脅不到我們。
李承恩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刀子，守到什麼時候？守到聯盟的實力超過我們？守到他們打過來？
聯盟為什麼要打過來？張文遠反問，他們剛立國，內部還不穩定，有一大堆問題要解決。他們沒有理由跨太平洋來打我們。
沒有理由？李承恩的聲音高了起來，在大殿的穹頂下回蕩，他們的憲法第一條就寫著不受任何舊大陸帝國的統治。這句話是衝誰說的？衝我們說的！他們把我們當敵人，我們還在這裡討論要不要和平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