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派吵得不可開交，殿裡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一鍋沸騰的水。有人拍著笏板，有人跺著腳，有人漲紅了臉指著對方的鼻子。朝服的衣袖在空中揮舞，像是一群色彩斑斕的鳥在打架。笏板碰撞的聲音、靴底跺地的聲音、此起彼伏的爭辯聲攪在一起，在大殿的穹頂下回旋激盪，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我一直沒有說話。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們吵，心裡早有定論。龍椅的扶手被我的手掌捂得溫熱，金絲楠木的紋理在指腹下光滑而細膩。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石像。
但我沒有表態。
不是因為我沒有主意，而是因為時機不對。
現在表態，不管是主戰還是主和，都會引發更大的爭論。主戰派會要求立刻出兵，但我們還沒準備好——情報不足，補給線沒有建立，登陸部隊沒有訓練。主和派會要求放棄美洲，但我不甘心——放棄美洲就等於放棄了統一天下的最後一步，等於承認這個世界上有一塊地方是我管不到的。
我需要的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所有人都認為必須行動的時機。
那個時機還沒到。
今天的討論到此為止。我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有力，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沸騰的水裡，殿裡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我，嗡嗡聲戛然而止，朕聽到了各位的意見。主戰有主戰的道理，主和有主和的道理。朕需要時間考慮。
陛下……李承恩還想說什麼，他向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
退朝。
兩個字，斬釘截鐵。像是兩把刀，把所有未盡的話都斬斷了。
李承恩閉了嘴，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朝靴踩在金磚上的聲音漸漸遠去，由密變疏，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殿門外的廣場上。殿門在最後一個人走出去之後被緩緩合上，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然後是門閂落下的咔嗒聲，像是一個句號。
退朝之後，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是無數微小的星星。大殿裡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檀香味，混著朝臣們留下的淡淡體溫和衣料的氣息。銅爐裡的香已經快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從爐蓋的縫隙裡鑽出來，細得像一根絲線，在空氣中顫了顫，就散了。
殿外傳來宮人打掃的聲音，竹掃帚在石板上沙沙地劃過，像是有人在低聲耳語。
我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聯盟犯錯，等國內統一意見，等軍事準備完成，等情報網路重建。
等所有的條件都具備了，再出手。
一擊必中。
我在日記本上寫道：朝會上討論美洲問題，群臣意見分歧嚴重。朕心中早有定論但沒有表態。朕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急不得。四十年來朕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耐心。
大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是一面鼓，在遠處敲著。
又像是太平洋的浪濤，一下一下地拍打著看不見的海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