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九年九月,天災來了。
先是北方。
山西、陝西、河南三省連續三個月滴雨未下,莊稼全部枯死在地裡。赤地千里,顆粒無收。奏摺上寫著赤地千里四個字的時候,我還覺得是誇張。等到災情的詳細報告送上來,我才知道這四個字一點都不誇張。
山西巡撫的奏摺裡寫道:田間禾苗盡枯,掘地三尺不見溼土。百姓剝樹皮、挖草根充飢,仍不能活。流民遍野,餓殍載道。臣親赴災區檢視,沿途所見,十室九空,炊煙斷絕。偶有老弱婦孺蹲於路旁,面如土色,目光呆滯,已不似活人。
我讀到這裡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奏摺的邊緣,紙張在指間發出細微的皺裂聲。那些文字像是一根根針,扎進我的眼睛裡,又扎進我的心裡。奏摺上的墨字一個一個地跳進腦海,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壓得我的胸口發悶。
然後是南方。
長江中下游連降暴雨,洪水氾濫。湖廣、江西、浙江三省大面積受災,良田被淹,房屋被衝,百姓流離失所。江西巡撫的急報上說,鄱陽湖水位暴漲,湖堤多處決口,洪水裹挾著泥沙和斷木衝入村莊,一夜之間吞沒了三十多個村子。急報的紙上還沾著幾點泥漬,像是送信的人一路涉水而來,連紙都沒來得及擦乾淨。
北方旱,南方澇。
小冰河期。
我在前世就知道這個詞。明末的小冰河期,是導致明朝滅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全球氣溫下降,氣候異常,旱澇交替,農業減產,饑荒遍地,流民四起,最終引發了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在這一世,我改變了很多東西——政治、軍事、經濟、技術——但有一樣東西我改變不了。
天氣。
老天爺不看你是穿越者還是土著,該下雨不下雨,該颳風就颳風。你能征服人,但你征服不了天。
災情報告像雪片一樣飛到我的案頭。每一份都是壞訊息,每一份都在要錢、要糧、要人。案頭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紅色的封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片凝固的血。
陛下,山西請撥賑災糧三十萬石。
陛下,陝西請撥賑災銀二十萬兩。
陛下,湖廣請調軍隊協助抗洪。
陛下,江西的堤壩決口了,請撥銀修復。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像是催命的鐘聲。我一份一份地批,一份一份地撥。硃筆在紙上劃過,留下一道道鮮紅的批示,像是在傷口上畫線。硃砂的氣味濃烈而刺鼻,混著墨汁的清苦,在鼻腔裡攪成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但國庫不是無底洞,糧倉也不是取之不盡的。連續幾年的軍事擴張和制度建設已經消耗了大量的財政儲備,現在突然遇到大規模天災,捉襟見肘。
戶部還有多少存銀?我問。
戶部侍郎張文遠的臉色比紙還白,嘴唇乾裂,像是他自己也餓了三天似的:回陛下,存銀還有四百二十萬兩。但如果按照各省的請求全部撥付,至少需要六百萬兩。缺口兩百萬兩。
糧食呢?
各地糧倉的儲備加起來大約有八百萬石。但北方三省的需求就超過了五百萬石,加上南方的災區,至少需要一千萬石。缺口兩百萬石。
兩百萬兩銀子,兩百萬石糧食。
這個缺口不是小數目。放在太平年月,這是一年的軍費。放在災年,這是幾百萬條人命。我閉上眼睛,在腦海裡算了一筆賬——兩百萬石糧食,按每人每天一斤算,能養活多少人?能養活多久?這些數字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轉得我太陽穴突突地疼。
從哪裡補?我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