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遠猶豫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臣有兩個方案。第一,向南洋和歐洲的聯邦成員借糧。第二,削減軍費。
削減軍費?李承恩在旁邊聽到這話,臉色立刻變了,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現在太平洋上和聯盟對峙,正是需要加強軍備的時候,怎麼能削減軍費?
不削減軍費,百姓就要餓死。張文遠毫不退讓,聲音尖銳得像一把錐子,百姓都餓死了,還打什麼仗?
兩個人又吵起來了。聲音在書房裡迴盪,一個低沉如雷,一個尖利如錐,攪在一起,像是兩把刀在對砍。
我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聲,清脆而響亮,像是一記鞭響。桌上的硯臺跳了一下,墨汁濺出幾滴,落在一份奏摺上,洇開了一小片黑色的花。旁邊的茶杯也晃了晃,杯蓋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殿裡安靜了。
都別吵了。我說,聲音很沉,沉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朕的決定是——第一,從軍糧儲備中調撥一百萬石用於賑災。軍隊的人可以少吃一頓,百姓不能餓死。第二,向南洋借糧兩百萬石,以聯邦貿易優惠作為償還條件。第三,軍費暫時不削減,但所有非緊急的軍事專案一律暫停。省下來的銀子全部用於賑災。
陛下,軍糧是打仗用的……李承恩還想爭辯,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甘。
百姓餓死了,誰替朕打仗?我看著他,目光像兩把刀,軍隊的糧食可以再籌,百姓的命只有一條。
李承恩閉了嘴。他的拳頭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但最終還是鬆開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從美洲轉回了國內。
賑災、調糧、修堤、安置流民——每一件事都需要我親自過問,親自拍板。不是因為下面的人不能幹,而是因為災情太嚴重,涉及的範圍太廣,需要一個能統籌全域性的人來協調。各省之間的糧食調配、軍隊的抗洪部署、流民的安置路線、賑災銀兩的分配——每一個環節都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差池就會釀成更大的災難。
我每天只睡三四個時辰,其餘的時間都在批閱奏摺、召見官員、稽核賑災方案。陳九勸我休息,我說等災情過了再休息。他端來的飯菜經常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被原封不動地端走。碗碟在托盤上碰撞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委屈。我沒有胃口。每次看到那些寫著餓殍載道的奏摺,嘴裡就泛起一股苦澀的味道,什麼都吃不下。
御醫來看了一次,說我的脈象虛浮無力,氣血兩虧,建議靜養。我讓他開了一副藥,喝了,繼續幹活。
藥很苦。苦得我直皺眉。濃黑的藥汁滑過喉嚨,留下一股經久不散的澀味。但比起災區百姓吃的樹皮和草根,這點苦算什麼。
十一月的時候,北方下了一場雪。
不是好事。雪下得太早太大,紛紛揚揚的,像是天在往地上倒麵粉。一夜之間,大地白茫茫一片。凍死了很多還沒來得及轉移的流民。山西巡撫的急報上寫著:一夜之間,凍斃者不下千人。路旁凍屍僵臥,積雪覆體,遠望如白丘。
我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很久。
一千人。一夜之間。
我打了半輩子仗,殺了無數人。但那些人是敵人,是戰場上的對手。這一千人不是敵人,是我的百姓。他們死於飢餓和寒冷,死於老天爺的無情。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生在了一個錯誤的時候。
我能打敗任何人類的敵人,但我打不敗老天爺。
書房裡很安靜。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窗臺上發出極其細微的簌簌聲,像是有人在遠處撕棉絮。炭盆裡的火燒得很旺,噼啪作響,偶爾蹦出一顆火星,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弱的橙色弧線,轉瞬即滅。但我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心裡冒出來的。
我在日記本上寫道:小冰河期的影響加劇,國內多地出現嚴重饑荒。朕不得不將注意力從美洲轉回國內。天災比人禍更難對付。朕能征服半個世界,卻征服不了一場旱災。一千人凍死在雪夜裡,朕無能為力。這四個字,是朕這輩子寫過的最沉重的四個字。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像是天在哭。
而我坐在溫暖的書房裡,聽著炭火的噼啪聲,聞著藥碗裡殘留的苦味,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摺,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獸——有爪有牙,卻抓不到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