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四年九月,太子常洛的一份奏摺讓我皺了眉頭。
奏摺是關於南洋總督府和當地商會之間的一場糾紛。南洋總督要求商會繳納一筆額外的港口使用費,商會拒絕,雙方僵持不下。這種事情本來不大,一個有魄力的太子拍板就行了。但常洛的處理方式是——著雙方各退一步,協商解決。
各退一步。協商解決。
這八個字,我看了三遍。
不是說協商不好。協商是好的,很多時候協商比強制更有效。但這件事的性質不是協商能解決的——南洋總督代表的是聯邦的權威,商會代表的是地方利益。如果聯邦的權威可以各退一步,那聯邦的權威還剩什麼?今天商會可以討價還價,明天總督府的命令就成了一紙空文。這不是協商,是示弱。
我拿起筆,在奏摺上批了一行字:港口使用費按聯邦法令執行,不得減免。商會若有異議,可向聯邦議事會申訴,但在申訴結果出來之前,必須先繳費。
批完之後,我又加了一句:常洛,有些事情不能退。退了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第三步。聯邦的法令就是底線,底線不能商量。
這份批覆透過電報發回了北京。電報機滴滴答答地把我的話變成編碼,沿著銅線穿越萬里,傳到太子的案頭。我不知道常洛看到之後是什麼表情,但我能想象——大概是那種溫和的、略帶委屈的表情,像是一個被老師批評了的好學生。嘴唇微微抿著,眼睛裡有一點不服氣,但更多的是順從。
他不是不聰明,也不是不努力。他只是太溫和了。
溫和是一種美德,但在帝王身上,溫和有時候是一種缺陷。
這不是第一次了。
過去兩年裡,常洛代理朝政,處理了大大小小几百件事務。大部分處理得不錯——他勤勉、細心、公正,批閱奏章一絲不苟,接見大臣彬彬有禮。他的字寫得很好,每一份批覆都工工整整,措辭得體。大臣們都說太子殿下溫文爾雅,有仁君之風。但每當遇到需要強硬表態的時候,他就會猶豫。猶豫的時間不長,也就是一兩天,但在政治上,一兩天的猶豫有時候就是致命的。機會稍縱即逝,敵人不會等你想好了再動手。
有一次,一個地方官貪汙被查出來了,證據確鑿。按律應該革職查辦,但那個官員是某位重臣的門生,牽涉到朝中的派系關係。常洛的處理是——降職留用,罰俸一年。
降職留用。
我看到這個處理結果的時候,差點把茶杯摔了。茶杯在手裡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奏摺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貪汙是死罪,降職留用算什麼?這不是仁慈,是軟弱。軟弱的訊號一旦釋放出去,所有人都會覺得太子好欺負,貪汙的膽子就更大了。前世有句話叫破窗效應——一扇窗戶破了不修,很快所有的窗戶都會被打破。常洛這個處理,就是在打破第一扇窗戶。
我透過電報把那個官員的處理改成了革職查辦,抄沒家產。常洛沒有反對,但我知道他心裡不舒服。他大概覺得我太嚴厲了,覺得一個人犯了錯應該給他改過的機會。這種想法放在普通人身上是善良,放在帝王身上就是天真。
陛下,太子殿下的性格……陳九有一次委婉地提起這個話題。他端著一壺新沏的茶走進來,茶香在書房裡瀰漫開來,是我喜歡的武夷巖茶,帶著一股焙火的醇厚。
朕知道。我打斷他,太子太仁慈了。
仁慈不好嗎?
仁慈好。但仁慈要有底線。沒有底線的仁慈,就是縱容。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秋風吹過花園,樹葉沙沙地響,幾片黃葉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輕輕地落在地上。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光影隨著風不停地晃動,像是一幅不斷變化的畫。空氣中有一股秋天特有的氣息——乾燥、清冽,混著落葉腐爛的微微酸澀。
朕有時候在想,我說,是不是朕把常洛保護得太好了。他從小在深宮裡長大,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風浪。朕在外面打仗的時候,他在宮裡讀書。朕在前線殺人的時候,他在後方批奏章。他沒有見過血,沒有聞過硝煙,沒有在生死之間做過選擇。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殘酷,不知道權力的本質是什麼。
這不是太子的錯。陳九說。
朕知道不是他的錯。是朕的錯。我轉過身,朕應該早點讓他出來歷練,讓他去軍營待幾年,讓他去邊疆看看,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奏章上寫的那麼幹淨整齊。奏章上寫的是邊疆有異族騷擾,實際上是什麼?是村莊被燒,是百姓被殺,是女人被擄走,是孩子在廢墟里哭。常洛沒有見過這些,所以他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時候必須鐵腕。
現在還來得及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