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的事情不能。異族騷擾如果不及時回應，他們就會得寸進尺。今天騷擾，明天劫掠，後天就是入侵。邊疆的將士在前線等著命令，等來的卻是兩個字，他們會怎麼想？會覺得朝廷不管他們了，會覺得太子軟弱可欺。軍心一散，比異族入侵還可怕。
我忍住了沒有直接干預，而是透過電報給常洛發了一句話：邊疆之事，宜速不宜緩。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君在內不可猶豫不決。
常洛收到電報之後，當天就做出了決定——增兵三千，同時派使者前往異族部落交涉。文武並用，軟硬兼施。
這個決定是對的。但如果沒有我的提醒，他可能還在。
這就是常洛的問題——他不是不能做決定，是不敢做決定。他怕做錯，怕得罪人，怕承擔後果。這種心態在普通人身上是謹慎，在帝王身上就是猶豫。謹慎和猶豫之間只有一線之隔，但這一線之隔，有時候就是生死之隔。
我在日記裡寫道：常洛漸漸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他的風格和朕不同，但處事自有章法。朕心稍安。但他的猶豫病還沒治好，需要更多的歷練。朕能做的，是給他更多獨立決策的機會，讓他在實踐中學會果斷。
寫完之後，我合上日記本，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在花園裡的樹木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遠處傳來夜鳥的叫聲，咕咕的，低沉而悠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花園裡的噴泉還在流水，嘩嘩的水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和夜鳥的叫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首奇特的夜曲。空氣中有一股溼潤的泥土氣息，混著冬青樹葉的苦澀清香。
培養太子獨立執政，是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不是因為我要退位，是因為我要確保，在我不在的那一天，這個帝國不會因為失去了掌舵人而翻船。
常洛不是完美的掌舵人。
但他是我唯一的選擇。
我能做的，是在他還需要我的時候，教會他如何掌舵。
然後，放手。
放手這件事，說起來只有兩個字，做起來卻比打一場仗還難。打仗的時候，敵人在前面，目標很明確，衝就是了。放手的時候，你要對抗的不是敵人，是自己。是自己心裡那個聲音——他做不好的，還是我來吧。
那個聲音很頑固。
但我必須把它壓下去。
因為我不可能永遠在。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十一月夜晚特有的刺骨寒意，我打了個寒顫，但沒有關窗。冷一冷好，腦子清醒。
遠處的安特衛普城在月光下沉睡著，屋頂的輪廓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偶爾有一兩盞燈火在窗戶後面閃爍，那是還沒有睡的人。也許是在讀書，也許是在寫信，也許是在哄孩子。
普通人的夜晚，安靜而平凡。
我羨慕他們。
但我選了另一條路，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關上窗戶，回到床上。被褥已經被冷風吹涼了，我縮著身子躺進去，等待體溫慢慢把被窩暖熱。
明天，繼續放手。
一天放一點，一點一點地放。
直到有一天，常洛不再需要我的電報。
那一天，就是我可以真正安心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