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五年五月,趙鐵生帶著一份厚達三寸的卷宗走進了我的書房。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的時候,紙頁碰到桌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是一塊磚頭落地。那沓紙足有幾百頁,邊角已經被翻得有些捲曲,上面沾著一些不知名的汙漬——也許是墨跡,也許是茶漬,也許是某個暗衛在深夜裡趕寫報告時滴落的汗水。
陛下,趙明遠總督遇刺案,查清了。
我放下手裡的筆,看著那份卷宗。
四年了。從萬曆五十一年七月趙明遠在里昂遇刺身亡,到現在,整整四年。四年的時間,暗衛投入了上百人,追蹤了數千條線索,跑遍了歐洲七個佔領區,終於把這張網的全貌拼了出來。趙明遠是我的老部下,跟了我二十多年,從一個小小的百戶一步步做到了法蘭西總督。他死的那天,我正在安特衛普批閱文書,電報送來的時候,我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趙鐵生翻開卷宗的第一頁,上面畫著一張複雜的關係圖,線條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張蛛網。紅色的線代表資金流向,藍色的線代表人員聯絡,黑色的線代表指揮關係。蛛網的中心是一個名字,用粗體寫著。
幕後主使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他的手指在關係圖上劃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和翻閱文書留下的痕跡。這個組織叫歐羅巴之光,是由法蘭西的自由之子、日耳曼的鐵十字和伊比利亞的教會激進派在兩年前秘密合併而成的。合併之後,他們建立了統一的指揮體系和聯絡網路,覆蓋了歐洲所有佔領區。
首領是誰?
一個叫亨利·德·瓦盧瓦的法蘭西人。趙鐵生翻到另一頁,上面是一幅畫像——五十多歲,瘦長臉,鷹鉤鼻,眼窩深陷,目光陰鷙。畫像用的是炭筆素描,線條粗獷但準確,把這個人的陰沉氣質刻畫得入木三分。此人是戰前法蘭西的一個公爵,在攻城戰中假死逃脫,之後一直隱藏在地下,暗中組織抵抗活動。趙總督的刺殺就是他策劃的。
抓到了嗎?
抓到了。趙鐵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靜。上個月在日耳曼的一座修道院裡找到的。他藏在修道院的地窖裡,偽裝成一個修士,已經藏了兩年多。地窖裡潮溼陰暗,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抓到的時候連站都站不穩。
修道院?我冷笑了一聲,教會果然有份。
不是所有教會。趙鐵生補充道,只是一部分激進派。大多數教會人士對歐羅巴之光並不知情,或者知情但沒有參與。我們審訊了那座修道院的院長,他說是被脅迫的——瓦盧瓦威脅說如果不收留他,就燒了修道院。
我點了點頭,翻開卷宗繼續看。
歐羅巴之光的組織架構比我想象的要嚴密。他們有自己的情報系統、聯絡暗號、資金來源和武器儲備。情報系統用的是一套基於拉丁文縮寫的密碼,聯絡暗號藏在教堂的佈道詞裡,武器儲備分散在歐洲各地的地下倉庫中。資金主要來自兩個渠道——一是歐洲貴族的秘密捐款,二是美洲新世界聯盟的資助。
又是美洲。我的手指在新世界聯盟幾個字上敲了敲,指節碰到紙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是。蒙特透過新世界商會的殘餘網路,每年向歐羅巴之光輸送大約五萬兩白銀。這筆錢不多,但足夠維持一個地下組織的運轉。錢是透過走私渠道送過來的,藏在棉花和香料的貨物裡,我們查了兩年才摸清這條線。
我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頭髮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在替我嘆氣。
四年的調查,終於水落石出。一張橫跨歐洲多國的地下抵抗網路,從法蘭西到日耳曼到伊比利亞,從教會到貴族到美洲,盤根錯節,牽涉之廣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朕的處置方案是這樣的。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趙鐵生。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花園裡的玫瑰花上,紅的白的粉的,開得正盛。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花香,混著泥土的潮溼氣息。
第一,首犯亨利·德·瓦盧瓦,公開處決。在巴黎廣場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朕要讓所有人知道,刺殺聯邦總督的代價是什麼。
臣領命。
第二,核心骨幹——那些直接參與策劃和執行刺殺的人——一律處死。證據確鑿的,不必再審。
臣領命。
第三——我轉過身,看著趙鐵生,從犯,大赦。
趙鐵生愣了一下。
大赦?
對。那些只是參加了集會、傳了傳單、捐了點錢的人,全部赦免。不追究,不記錄,不影響他們的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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