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赦免他們,等於是把他們逼成死硬分子。我說,這些人大多數不是什麼亡命之徒,就是普通人,被裹挾進去的。也許是因為家裡的土地被徵用了,也許是因為親人在戰爭中死了,也許只是因為聽了幾場煽動性的演講就熱血上頭了。你把他們抓了、關了、殺了,他們的家人就會恨我們,他們的朋友就會恨我們,恨的人越來越多,抵抗的人也越來越多。
可是……
朕打了幾十年仗,殺了無數人。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朕比誰都清楚,殺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殺一個人容易,殺一萬個人也容易,但殺完了呢?恨還在,仇還在,下一代人接著反。
我走回書桌前,坐下來,看著趙鐵生。
鐵腕和懷柔要並用。對首惡,鐵腕,讓所有人知道朕的刀沒有鈍。對從犯,懷柔,讓所有人知道朕的心沒有硬。這兩手一起用,才能真正瓦解抵抗網路。
趙鐵生想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臣明白了。
亨利·德·瓦盧瓦的公開處決在一個月後執行。
地點是巴黎的協和廣場——這個名字是我起的,取協調和平之意。廣場上搭了一座高臺,臺上立著一根木柱,木柱上綁著一個瘦長臉、鷹鉤鼻的男人。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臉頰凹陷,眼窩深深地陷進去,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帶著一種不屈的光。
廣場上圍了上千人,有大明的駐軍,有當地的百姓,有各國的代表。人群安靜得出奇,只有風聲和遠處塞納河的水聲。偶爾有一兩聲烏鴉的叫聲從頭頂掠過,沙啞而淒厲,在廣場上空迴盪。
我沒有親自出席。不是不敢,是不想。處決一個人不需要皇帝在場,皇帝在場反而會讓這件事變成一場表演。我要的是正義,不是表演。
陳九代我去了。他回來之後,只說了一句話:乾淨利落,一刀斃命。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有些事情,知道結果就夠了,不需要知道細節。
同一天,大赦令在歐洲各佔領區張貼。告示上寫著:凡歐羅巴之光的普通成員,只要在三個月內到當地總督府登記,即可獲得赦免。登記資訊保密,不影響本人及家屬的任何權利。
三個月之內,登記的人數超過了兩千。
兩千人。這意味著歐羅巴之光的實際規模比暗衛估計的還要大。但也意味著,這兩千人選擇了放下。他們走進總督府的大門,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走出來,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有些人走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有些人走出來的時候如釋重負,有些人走出來的時候面無表情。但不管什麼表情,他們都做出了同一個選擇——放下。
趙鐵生後來告訴我,大赦之後,歐羅巴之光的活動急劇減少。核心骨幹被處決了,從犯被赦免了,剩下的死硬分子不到一百人,已經翻不起什麼浪了。
陛下的鐵腕與懷柔並用,確實管用。趙鐵生難得地誇了一句。
我沒有接話。
管用是管用,但這不是什麼高明的手段。這是我數十年統治的心得——殺人容易,收心難。殺人只能解決眼前的問題,收心才能解決長遠的問題。
窗外的陽光照在書桌上,暖洋洋的。遠處的巴黎城在陽光下顯得寧靜而祥和,新建的房屋和修復的教堂在藍天下排列著,像是一幅剛畫好的畫。塞納河在城市中間蜿蜒流過,河面上閃著粼粼的波光,幾艘小船在河上緩緩移動,船伕的號子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悠長而舒緩。
趙明遠,你的仇,朕替你報了。
但朕更希望的是,將來不再有人需要報仇。
仇恨是一個迴圈。你殺了我的人,我殺了你的人,你的後人再來殺我的後人,沒完沒了。打破這個迴圈的唯一辦法,不是殺更多的人,而是讓活著的人看到另一種可能——和平共處的可能。
大赦,就是朕給他們看的那種可能。
朕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看懂。
但朕做了。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