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找臣,是為了歐洲的事?他在椅子上坐下來,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早就猜到了。
你已經知道了?
臣在議會里聽到了一些風聲。向高階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碰到茶碟發出輕輕的叮的一聲,清脆而短促,像是一個小小的提醒,日耳曼、法蘭西、伊比利亞,三個地方同時出事,不是巧合。背後要麼有人串聯,要麼是大勢所趨。臣傾向於後者——這些年聯邦在歐洲推行的教育政策太成功了,歐洲人學會了讀書識字,學會了思考,自然就會想要更多的權利。這是教育的副作用,也是教育的本意。
你覺得該怎麼辦?
向高放下茶杯,想了一會兒。茶杯裡的茶水還在微微晃動,映著窗外的天光,一圈一圈地盪開。
臣的看法和陛下一樣——堵不如疏。
我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朕的看法?
因為陛下如果想鎮壓,就不會叫臣來了。向高也笑了,皺紋在臉上擠成一團,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陛下叫臣來,是想讓臣在議會里推動這件事。鎮壓的事情找趙鐵生就行了,找臣,說明陛下要走文的路子。
這個老狐狸,什麼都瞞不過他。
朕的意思是這樣的。我把想法說了一遍——讓議會討論擴大地方自治權,給歐洲各區域更多的內政管理許可權,但外交、軍事、關稅這些核心權力仍然歸聯邦中央。說的時候我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聯邦地圖前面,手指在歐洲的版圖上劃了一個圈。地圖上的歐洲被分成了十幾個區域,每個區域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塊被切碎的蛋糕。
向高聽完,沉吟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篤篤篤的,和我剛才敲桌面的節奏幾乎一樣。
方向是對的,但操作起來有幾個難點。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自治權的邊界怎麼劃?給多了,聯邦就散了;給少了,他們不滿意。第二,東亞的代表會不會反對?歐洲要自治,東亞的人會覺得憑什麼——我們打下來的地盤,憑什麼讓他們自己管?第三,時間。這件事不能拖太久,拖久了,街上的人會覺得議會沒用,又會回到老路上去。
三個月。我說,朕給議會三個月的時間拿出方案。
三個月太緊了。向高搖頭,至少半年。這種事情牽涉太廣,各方利益都要照顧到,三個月連意見都收集不完。
四個月。
五個月。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兩個老頭子在書房裡討價還價,像是在菜市場買菜。窗外的蟬還在叫,嘶嘶嘶的,像是在給我們的討價還價配樂。
行,五個月。我讓了一步,但五個月之內必須有結果。朕不管過程,只要結果。
向高站起來,拱了拱手:臣領命。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夕陽從他身後的門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陛下,臣多說一句。
這些要求自治的人,不全是壞人。向高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們中間有很多人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家鄉變好。他們不是要反對聯邦,他們只是覺得自己的事情應該自己做主。這種想法,其實和陛下當年建聯邦的初衷是一樣的。
我愣了一下。
向高沒有等我回答,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咚咚咚的,沉穩而緩慢,像是一面老鼓在敲最後幾下。
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向高說得對。這些人不是敵人,他們只是想要一個說話的地方。而我要做的,不是堵住他們的嘴,而是給他們一張桌子。讓他們坐下來,說話。讓他們在規則之內,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比鎮壓難一萬倍,但也比鎮壓管用一萬倍。我活了兩輩子,見過太多用暴力維持的帝國最終土崩瓦解的例子。暴力能維持一時的穩定,但只有制度才能維持長久的和平。
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了一段話:
歐洲獨立暗流湧動,但朕不打算用刀來解決。刀能殺人,不能殺念頭。給他們合法的渠道,讓暗流變成明渠。明渠好控制,暗流不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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