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五年九月,聯邦議會的秋季大會在北京召開。
這是聯邦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會議,來自東亞、歐洲、南洋三大板塊的代表齊聚一堂,加上中東和非洲的觀察員,議事大廳裡坐了將近兩百人。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東亞代表身上的檀香味,歐洲代表身上的皮革味,南洋代表身上的椰油味,還有大廳裡新刷的桐油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有一種奇特的熱鬧感。
我坐在最高處的旁聽席上,看著下面的人頭攢動。
議事大廳是三年前新建的,仿照了一點前世議會的樣子,但又融入了大明的風格——穹頂上畫著龍鳳祥雲,四壁掛著聯邦各區域的旗幟,正中央的講臺是漢白玉的,上面刻著合天下為一家,止干戈於永世十個大字。旗幟在穹頂下微微飄動,有風從大廳兩側的通風口灌進來,帶著九月初秋的涼意。陽光透過穹頂的琉璃天窗灑下來,在漢白玉的講臺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那十個大字在光斑裡若隱若現,像是在水底閃爍。
這十個字是我提的。每次看到它們,我心裡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驕傲?諷刺?還是兩者兼有?用止干戈的名義打了半輩子仗,現在終於到了真正止干戈的時候,卻發現止干戈比打仗還難。打仗的時候,敵人在對面,一刀下去就完了。止干戈的時候,所有人都坐在你面前,笑眯眯地跟你講道理,但每個人的笑容背後都藏著一把刀。
今天的議題有三個:歐洲自治權擴大方案、南洋貿易關稅調整、東亞工坊技術輸出標準。三個議題,三大板塊,各有各的算盤。
第一個發言的是日耳曼代表弗里德里希。這個人四十多歲,金髮碧眼,說官話帶著濃重的日耳曼口音,但邏輯很清楚。他穿了一身聯邦統一制式的深藍色禮服,但領口別了一枚日耳曼鷹徽的胸針,這個小細節沒有逃過我的眼睛。他代表歐洲板塊提出了一份自治方案——要求歐洲各區域在內政、教育、司法三個領域擁有完全自主權,聯邦中央只保留外交和軍事。
聯邦是一個大家庭,弗里德里希站在講臺上,聲音洪亮,在穹頂下回蕩,每個字都帶著日耳曼人特有的硬朗,但大家庭裡的每個成員都應該有自己的房間。我們不是要離開這個家,我們只是要一把自己房間的鑰匙。
說得好聽。我在心裡冷笑了一聲。要鑰匙是假,要權力是真。但不得不承認,這個比喻用得巧妙,大廳裡不少代表都在點頭。
東亞代表李承恩第二個發言。李承恩是李如松的孫子,繼承了李家人的火爆脾氣,但比他爺爺多了幾分政治頭腦。他今年三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被他推得吱嘎一聲響。
弗里德里希代表說得很好,李承恩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硬,像是石頭碰石頭,但我想問一個問題——歐洲的土地是誰打下來的?是聯邦將士的血換來的。現在仗打完了,你們要自治了,那當年流的血算什麼?我爺爺在歐洲戰場上丟了一條胳膊,我父親在萊茵河畔埋了三千弟兄。這些賬,弗里德里希代表算過沒有?
議事大廳裡響起一陣嗡嗡聲,像是捅了一個馬蜂窩。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搖頭,有人在點頭。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在穹頂下匯成一片嗡嗡的迴響,像是一鍋正在沸騰的水。
弗里德里希的臉漲紅了,張嘴要反駁,被旁邊的法蘭西代表拉了一下袖子,忍住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在燃燒,那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屈辱。被人當面說你的土地是別人打下來的,對任何一個有自尊心的人來說,都是一種屈辱。
南洋代表鄭克明第三個發言。鄭克明是鄭芝龍的後人,繼承了鄭家人的圓滑和精明。他沒有直接回應前兩個人的爭論,而是把話題引到了貿易關稅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一條剛曬完太陽的蛇,不緊不慢地舒展身體。
自治的事情可以慢慢談,鄭克明笑眯眯地說,聲音帶著閩南口音,軟綿綿的,像是裹了一層棉花,但關稅的事情不能等。南洋的香料、橡膠、錫礦運到歐洲,要過三道關卡,交三次稅。這不合理。聯邦是一個整體,內部貿易不應該有這麼多壁壘。去年南洋的胡椒運到日耳曼,到岸價比產地價高了四倍。四倍!這中間的差價都被關稅吃掉了。
這話說得漂亮,但我聽出了弦外之音——南洋想要的不是降低關稅,而是開啟歐洲市場。南洋的商品便宜,一旦關稅降低,歐洲本地的手工業者就會被沖垮。弗里德里希剛才要自治權,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想用關稅保護本地產業。三方的訴求互相矛盾,互相牽制。東亞要維持對歐洲的控制權,歐洲要自治,南洋要市場。三個方向,三股力量,擰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我坐在上面,一言不發,看著他們吵。
吵了整整一個上午,午飯都沒顧上吃。議事大廳裡的空氣越來越悶,混著汗味和墨水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焦躁。有人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有人在不停地擦汗,有人的嗓子已經啞了還在說。講臺上的茶壺換了三次水,漢白玉的檯面上留下了好幾圈茶漬。
向高坐在我旁邊,小聲說:陛下,要不要出面調停?
不急。我說,讓他們吵。吵夠了自然會找朕。
果然,下午的時候,三方都派人來找我了。
先來的是李承恩。他在書房裡站得筆直,像一杆標槍。額頭上還有汗,顯然是從議事大廳一路快步走過來的。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但站姿一絲不苟,軍人的底子在骨子裡。
陛下,歐洲人的胃口太大了。內政、教育、司法全要自主權,那聯邦還剩什麼?一個空殼子?
你覺得該怎麼辦?
不給。李承恩斬釘截鐵,聲音像是刀砍在砧板上,最多給他們教育自主權,內政和司法不能放。放了就收不回來了。
我沒有表態,只是點了點頭。
李承恩走後,弗里德里希來了。他的態度比上午溫和了一些,但底線沒變。他進門的時候先鞠了一躬,動作比上午在議事大廳裡恭敬了不少。書房不是議事大廳,在這裡他不是代表,是臣子。
陛下,歐洲人民需要自治。這不是政治訴求,這是人心所向。如果聯邦不給,他們會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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