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五年十一月,陸明言急匆匆地趕到紫禁城,連朝服都沒換,穿著一身沾滿油汙的工坊短褐就闖進了我的書房。
門口的侍衛攔了一下,被他一瞪就縮回去了。陸明言這些年在工坊系統裡的地位越來越高,脾氣也越來越大,除了我誰都不怕。他的短褐上沾著鐵鏽和機油的混合物,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金屬味,走過的地方地磚上留下了幾個灰撲撲的腳印。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車床底下鑽出來,鬢角沾著一片鐵屑,在燭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陛下,出大事了。他把一個鐵疙瘩砰的一聲摔在我的書桌上,震得硯臺裡的墨汁濺出來幾滴,濺在我剛寫了一半的奏摺上,洇出幾個黑色的花朵。茶杯也跟著晃了一下,杯蓋叮的一聲響,差點滑下來。
我看了看那個鐵疙瘩。
是一個氣缸。蒸汽機的氣缸。
做工粗糙,鑄造的表面坑坑窪窪的,密封圈的位置明顯不對,活塞桿也歪了——但它確實是一個氣缸。一個能用的氣缸。我拿起來掂了掂,分量比我們工坊出品的重了將近一倍,鐵質不純,手感粗糙,摸上去有一種砂紙般的澀感。但鑄造的基本形狀是對的,內壁雖然不光滑,卻能看出有人用銼刀仔細打磨過的痕跡。
哪來的?
法蘭西。陸明言的聲音又急又氣,像是被人偷了家當,里昂城外的一個私人作坊裡造出來的。暗衛的人在例行巡查時發現的。那個作坊藏在一片葡萄園後面,從外面看就是個普通的鐵匠鋪,進去一看,裡面擺著一臺半成品的蒸汽機。
我拿起那個氣缸,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鐵質不純,有氣泡,有砂眼,和我們工坊出品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它能轉。陸明言說那個作坊已經用這個氣缸驅動了一臺小型水泵,雖然效率低得可憐,大概只有我們工坊產品的十分之一,但確實在轉。水泵能把水從井裡抽上來,雖然抽得慢,但確實在抽。
不只是法蘭西。陸明言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啪啪啪地拍在桌上,紙張散開來,鋪了半張桌子,日耳曼的紐倫堡,有人在仿製我們的燧發槍。仿製品的精度差得遠,打十發能炸膛三發,但剩下七發能打出去。伊比利亞的塞維利亞,有人在仿製我們的鐵甲艦的船殼結構。他們用的鐵板太薄,焊接工藝也不過關,但基本的設計思路是對的。美洲那邊就更不用說了,蒙特帶走的那批工匠,把半個工坊的技術都帶過去了。
我放下氣缸,靠在椅背上。氣缸在桌面上滾了半圈,碰到硯臺停住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鐺。
其實這件事我早就有預感。技術這種東西,和水一樣,總是往低處流。你可以築壩攔一時,但攔不了一世。前世的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了這一點——火藥從中國傳到了阿拉伯,又從阿拉伯傳到了歐洲;造紙術、印刷術、指南針,每一項技術最終都傳遍了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文明能永遠壟斷一項技術,這是人類文明發展的鐵律。
工坊的保密制度在戰爭時期還能維持——那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技術就是命,洩密就是死,沒人敢亂來。但和平時期不一樣了。工匠們退役了,散到各地去了;學徒們出師了,自己開作坊了;圖紙被抄了,原理被琢磨透了。你不可能把所有人的嘴都縫上,把所有人的腦子都鎖住。和平年代的人心是散的,利益是多元的,你用恐懼維持的保密體系,在恐懼消失之後就會像沙堡一樣崩塌。
查到洩密源頭了嗎?我問。
陸明言搖頭,臉上的表情很難看。他的嘴角往下撇著,眉心擰成一個疙瘩,額頭上的青筋隱隱可見。
查不清楚。不是一個源頭,是無數個源頭。有退役工匠私下授徒的,有學徒偷偷抄圖紙的,有駐軍士兵把火器拆開給當地人看的,甚至有聯邦議員為了拉攏選票把工坊參觀權當人情送的。他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在吼,整個保密體系千瘡百孔,到處都在漏!臣花了三十年建起來的保密牆,現在跟篩子一樣!
別嚷嚷。我說。
陸明言閉了嘴,但胸口還在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像是在忍受一種巨大的痛苦。對一個把畢生心血都傾注在工坊裡的人來說,看著自己的技術被人偷走、被人仿製,那種感覺大概和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人搶走差不多。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屋頂,琉璃瓦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冷光,像是一片凍住的湖面。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乾冷的寒意,吹在臉上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微微顫抖,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是老人的骨頭在響。
明言,你覺得這個趨勢能逆轉嗎?
陸明言沉默了一會兒。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炭火在銅爐裡偶爾發出噼的一聲,和窗外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不能。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不甘心的沉重,像是一塊石頭沉入了水底,技術擴散是不可逆的。除非我們把所有的工匠都關起來,把所有的圖紙都燒掉,把所有見過蒸汽機的人都殺了——但那不可能。就算真的這麼做了,也只是延緩,不是阻止。因為原理已經被人知道了,知道了原理的人遲早能自己造出來。
那你來找朕,是想說什麼?
臣想說——陸明言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癟下去,我們需要改變策略。靠保密維持技術優勢的時代,要結束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陸明言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比我記憶中多了很多。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但亮光裡多了一種我以前沒見過的東西——焦慮。那種焦慮不是對個人前途的擔憂,而是對整個工坊體系未來的憂慮。他在工坊裡幹了三十多年,從一個沉默寡言的學徒成長為統管全域性的總管,工坊就是他的命,工坊的技術就是他的驕傲。現在這份驕傲正在被一點一點地侵蝕,他能不焦慮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