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六年三月，聯邦議會召開了一次關於技術輸出的專題會議。
春天的北京還帶著殘冬的寒意，議事大廳裡卻熱得像蒸籠。兩百多號人擠在一起，撥出的熱氣在穹頂下凝成了一層薄薄的霧，從上面往下看，那些人頭就像是浮在雲裡。大廳兩側的窗戶全開著，但風吹不進來，只有外面的鳥叫聲偶爾飄進來幾聲，啾啾啾的，像是在湊熱鬧。
陸明言站在講臺上，面對著兩百多名代表，第一次以工坊總管的身份在議會上公開發言。他穿了一身嶄新的朝服，但領口系得歪歪扭扭的，顯然不習慣這種正式場合。朝服的料子太硬，他的脖子被領口勒得有些發紅，不時地用手指去扯一下。他的手上還有洗不掉的機油痕跡，黑色的油漬嵌在指甲縫裡，和嶄新的朝服形成了一種滑稽的對比。
諸位代表，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緊張，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但很快就穩住了，臣今天要說的事情，可能會讓很多人不高興。但臣必須說實話——技術擴散，擋不住了。
議事大廳裡響起一陣嗡嗡聲，像是往平靜的水面上扔了一塊石頭，漣漪從講臺向四周擴散開去。有人皺眉，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不以為然地搖頭。
陸明言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法蘭西造的氣缸，舉起來給所有人看。氣缸在他手裡轉了一圈，鐵鏽的顏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是法蘭西人造的蒸汽機氣缸。做工粗糙，效率低下，和我們工坊的產品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它能轉。他把氣缸放在講臺上，鐵疙瘩碰到漢白玉的檯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咚的一下，在穹頂下回蕩了好幾秒，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蒸汽機的基本原理已經不是秘密了。原理一旦被人知道了，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給他們三年，他們能造出能用的；給他們十年，他們能造出好用的。
他又掏出幾張圖紙，展開來。圖紙被他折了好幾折塞在懷裡，展開的時候有些皺巴巴的，但上面的線條和標註還是看得清楚。
這是日耳曼人畫的燧發槍圖紙，這是伊比利亞人畫的鐵甲艦船殼結構圖。都不完整，都有錯誤，但方向是對的。給他們三年五年的時間，他們就能造出能用的東西。他把圖紙鋪在講臺上，用手掌壓平，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臣不是在危言聳聽，臣是在陳述事實。
李承恩站起來打斷了他，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嘎聲：陸總管的意思是，我們的保密制度失敗了？
不是失敗了，是過時了。陸明言直視著李承恩，沒有退縮。他的眼神很穩，那是一個在工坊裡和鋼鐵打了三十年交道的人才有的穩，保密制度在戰爭時期是有效的，但和平時期維持不了。人會流動，知識會傳播，這是自然規律，不是人力能阻擋的。你能堵住一條河，但你堵不住地下水。水總會找到縫隙滲出來。
那怎麼辦？弗里德里希問，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放棄保密？
不是放棄保密，是改變策略。陸明言的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底氣——一旦說到技術，他就不緊張了。他的身體也放鬆了下來，不再去扯領口，手勢變得自然而有力，與其被動洩露，不如主動輸出。把基礎技術有條件地轉讓出去，換取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同時把保密的力量集中到尖端技術上，守住真正重要的東西。
什麼條件？鄭克明問。他坐在南洋代表的區域裡，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眯著，像一隻聞到了魚腥味的貓。
技術標準。陸明言說出了關鍵詞，聲音加重了幾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誰用我們的技術，就得用我們的標準。螺絲的尺寸、管道的口徑、蒸汽機的功率計量、火器的彈藥規格——全部按聯邦標準來。標準統一了，所有人的產品都和我們相容，所有人都離不開我們。技術可以給，但規矩由我們定。
議事大廳裡安靜了一瞬，像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然後爆發出激烈的討論聲，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炸了窩。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來，有人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我坐在最高處，看著陸明言在講臺上侃侃而談，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慨。三十多年前，這個人還是工坊裡一個沉默寡言的學徒，只會埋頭幹活，讓他多說一句話都費勁。有一次我讓他給我解釋蒸汽機的原理，他憋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陛下看臣做就行了。現在他站在聯邦議會的講臺上，面對兩百多人，條理清晰地闡述一個改變世界格局的方案。人是會變的。給他一個舞臺，他就能長出翅膀。
討論持續了三天。
反對的聲音主要來自東亞代表——他們覺得技術是大明的命根子，公開出去就是自廢武功。李承恩在會上拍了桌子，拍得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說祖宗的東西不能白送人。他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悲壯的味道，像是在守一座即將失守的城池。
支援的聲音主要來自歐洲和南洋代表——他們當然支援，因為他們是受益方。弗里德里希甚至提出了一個更激進的方案，要求聯邦建立技術共享基金，由各區域共同出資，共同研發，成果共享。這個提案引起了更大的爭論，東亞代表幾乎是集體反對。
陸明言在中間斡旋，一個一個地說服反對者。他的方法很簡單——用資料說話。他隨身帶著一個厚厚的本子，上面記滿了數字，翻起來嘩嘩作響。
李代表，你說技術不能公開。那我問你，去年暗衛在技術保密上花了多少錢？
李承恩答不上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尷尬。
我告訴你——四十七萬兩白銀。四十七萬兩，夠造三艘鐵甲艦了。花了這麼多錢，堵住了嗎？沒有。法蘭西人還是造出了蒸汽機，日耳曼人還是畫出了燧發槍圖紙。這四十七萬兩，等於打了水漂。陸明言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李承恩的臉漲得通紅，但說不出反駁的話。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如果我們把基礎技術公開，保密開支至少能砍掉六成。省下來的錢投入尖端研發，三年之內就能拉開新的技術差距。到那時候，就算他們學會了造蒸汽機，我們已經在造更先進的東西了。他們永遠在追，我們永遠在前面。
最終，議會以一百三十七票贊成、五十一票反對、十二票棄權的結果，通過了技術分層管理方案。
基礎技術有條件公開，中間技術聯邦內部流通，尖端技術絕對保密。同時成立聯邦技術標準委員會，由陸明言擔任首任主席，負責制定和推行統一的技術標準。投票結果宣佈的時候，大廳裡響起了一陣掌聲，稀稀拉拉的，不算熱烈，但也不算冷淡。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嘆氣，有人面無表情地坐著。這就是政治——沒有人完全滿意，但大多數人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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