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六年五月，一支奇怪的使團出現在北京城門口。
守城計程車兵一開始以為是哪個番邦的朝貢隊伍——這些年來北京朝貢的番邦多了去了，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波斯人、天竺人、非洲人、南洋的土著，形形色色，五花八門。但這支使團和以往的都不一樣。
領頭的是三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獸皮做的衣服，頭上插著鷹羽，臉上畫著紅色和黑色的花紋。花紋的線條很粗獷，像是用手指直接蘸著顏料畫上去的，紅色的部分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暗沉的光澤，像是乾涸的血。他們的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扛著幾個大木箱子，木箱子上刻著奇怪的圖騰——有鷹、有狼、有太陽、有彎彎曲曲的河流。木箱子很沉，隨從們扛著它們走路的時候，腳步聲沉重而整齊，咚咚咚的，像是一支小型的軍隊在行進。
守城士兵攔住了他們，問他們從哪裡來。五月的北京已經熱了起來，城門口的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塵土和馬糞混合的氣味。
領頭的那個人說了一串誰也聽不懂的話。那種語言的發音很奇特，有很多喉音和彈舌音，聽起來像是山澗裡的水流過石頭，咕嚕咕嚕的，帶著一種原始的韻律。
幸好使團裡有一個翻譯——一個混血面孔的年輕人，皮膚比那三個使者淺一些，五官也柔和一些，會說磕磕巴巴的官話。他解釋說，他們是從大洋彼岸的美洲來的，代表北美原住民部落聯盟的首領鷹羽，前來覲見大明皇帝。他說這個詞的時候發音不太準，聽起來像是，但意思是對的。
訊息傳到宮裡的時候，我正在批閱奏章。桌上堆著一摞奏摺，高得快要倒了，我正在看的那份是關於南洋橡膠貿易的，枯燥得讓人犯困。
美洲？原住民？我放下筆，看著陳九，確定不是騙子？
暗衛已經核實過了。陳九說，他們確實是從美洲來的，坐船走了四個多月，先到了南洋的馬尼拉，再從馬尼拉轉船到廣州，從廣州走陸路到北京。一路上有聯邦駐軍的記錄可查。廣州的駐軍還給他們畫了像，臣帶來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用炭筆畫著三個人的肖像，線條粗糙但特徵明顯——高顴骨、深眼窩、鷹鉤鼻，頭上插著羽毛。
有意思。我站起來，把那份關於橡膠貿易的奏摺推到一邊，讓他們進來。在紫禁城設宴款待。
陳九猶豫了一下：陛下，這些人……身份不明，萬一……
萬一什麼？朕還怕幾個美洲人不成？我笑了，讓趙鐵生安排好護衛就行。朕倒要看看，大洋彼岸來的人長什麼樣。
宴席設在太和殿的偏殿。
偏殿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桌上擺滿了菜餚，熱氣騰騰的，香味在殿裡瀰漫開來——烤羊腿的焦香、清蒸鱸魚的鮮味、八寶鴨的甜膩，還有一壺剛溫好的黃酒，酒香醇厚，飄得滿殿都是。燭臺上的蠟燭已經點上了，雖然外面還是白天，但偏殿的窗戶朝北，光線不太好，需要燭火補光。燭光在菜餚的湯汁上跳動，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三個美洲使者走進來的時候，殿裡的太監和侍衛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三個人確實和我們見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他們的皮膚是深銅色的，五官輪廓很深，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目光銳利得像鷹。他們走路的姿態也不一樣，不是文人的碎步，也不是武將的闊步，而是一種獵人特有的步伐——輕盈、無聲、隨時準備撲出去。他們的鹿皮軟靴踩在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三隻大貓在走路。
領頭的那個人最高，足有六尺多，肩膀寬得像一扇門。他的頭上插著三根鷹羽——後來翻譯告訴我，三根鷹羽代表他是首領的親信，地位僅次於鷹羽本人。他的臉上畫著紅色和黑色的花紋，紅色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道閃電；黑色圍繞著眼睛，讓他的目光顯得更加深邃和銳利。
他們進殿之後沒有跪拜，而是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鞠了一躬。
陳九皺了皺眉，覺得這不合禮數。我擺了擺手，示意沒關係。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禮儀，強求別人按你的規矩來，是一種傲慢。
遠道而來，辛苦了。我說，
翻譯把我的話轉述過去。領頭的使者點了點頭，盤腿坐在了地上——他們顯然不習慣椅子。其他兩個使者也跟著坐下了，三個人盤腿坐在地上，背挺得筆直，像三座銅像。
宴席上的菜他們大多不認識，筷子也不會用，直接用手抓。但吃得很香，尤其是烤羊腿，三個人幾乎把整條腿都啃光了，骨頭上的肉渣都沒剩。領頭的使者啃完最後一塊骨頭，把骨頭放在盤子裡，發出咔的一聲響，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臉上露出了滿足的表情。他們喝黃酒的時候也很豪爽，一碗一碗地灌，喝完之後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顯然覺得這酒不錯。
吃完之後，正事開始了。
領頭的使者站起來，從木箱子裡取出了幾樣東西——一束鷹羽，用皮繩紮在一起，羽毛上染著紅色和藍色的顏料，在燭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一塊翠綠色的玉石，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鷹的眼睛是用一種黑色的礦石鑲嵌的，在光線下閃閃發亮；還有一張獸皮地圖，上面用炭筆畫著山川河流和部落的分佈，獸皮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煙燻味，像是在篝火上烤過。
這是鷹羽首領獻給大明皇帝的禮物。翻譯說，鷹羽代表勇氣，玉石代表友誼，地圖代表信任。鷹羽首領說，他願意把自己的土地向大明敞開。
我接過那束鷹羽，仔細看了看。羽毛很長，很硬，摸起來有一種粗糙的質感，羽軸上有細微的紋路，像是大自然刻上去的年輪。顏料是礦物質的，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混著一絲說不清的野性氣息。這束鷹羽跨越了整個太平洋來到我的手裡，上面沾著美洲大陸的風和塵。
鷹羽首領為什麼要派使者來大明？我問。
翻譯和領頭的使者交談了一陣。使者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聲音低沉而有力，那些喉音和彈舌音在偏殿裡迴盪，像是遠處的鼓聲。翻譯聽得很認真，不時地點頭，然後轉述道：鷹羽首領說，他的部落在北美的大平原上生活了無數代。那裡有廣袤的草原，有成群的野牛，有清澈的河流。但最近幾年，從東邊海岸來了一群白皮膚的人，他們建了城市，開了工廠，砍了森林，趕走了野牛。他們管自己叫新世界聯盟
我的手指在鷹羽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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