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六年七月，趙鐵生的調查報告送到了我的案頭。
報告很厚，足足有二十多頁，用暗衛專用的細麻紙裝訂，封面上蓋著的硃紅印章。上面詳細記錄了鷹羽和他的部落聯盟的情況。暗衛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他們不僅從使團的翻譯那裡套出了大量資訊，還透過南洋和美洲的情報網路交叉驗證了這些資訊的真實性。報告的字跡工整，是趙鐵生親自謄抄的，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他的私印，說明這份報告的保密等級很高，經手的人越少越好。
我翻開報告，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股淡淡的墨香飄了出來。
鷹羽，本名不可考，因為原住民的名字用他們自己的語言發音，翻譯成官話就成了。他是北美大平原上一個部落聯盟的首領，這個聯盟由七個部落組成，總人口大約三萬人。報告裡附了一張簡圖，標註了七個部落的大致位置——它們散佈在北美西部的山區和平原之間，像是一串散落的珠子，用鷹羽的威望和智慧串在了一起。
三萬人。在大明看來不算什麼，一箇中等縣城的人口都比這多。但在北美的原住民中，這已經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報告裡提到，北美的原住民部落大多規模很小，幾百人到幾千人不等，能把七個部落聯合起來的首領，在整個北美大陸上屈指可數。
鷹羽今年四十多歲，年輕時是部落裡最好的獵手，據說他能在百步之外用弓箭射中奔跑的野牛的眼睛。後來憑藉勇氣和智慧統一了周圍的六個部落，建立了聯盟。他的統治方式很有意思——不是一言堂，而是七個部落的首領共同議事，重大決策需要至少五個首領同意才能執行。每次議事的時候，七個首領圍坐在篝火旁邊，輪流發言，每個人手裡拿著一根發言杖，拿著杖的人說話，其他人必須安靜地聽。
這不就是原始版的議會制嗎？我看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笑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了一下，顯得有些突兀。窗外的蟬鳴正盛，嗡嗡嗡的，像是一臺永不停歇的機器在運轉。七月的北京熱得像蒸籠，書房裡雖然放了冰盆，但冰塊融化的速度很快，銅盆裡的水已經溫了，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銅鏽味。
趙鐵生在報告裡還提到了一個關鍵資訊——鷹羽的部落聯盟和新世界聯盟之間的衝突已經持續了好幾年。聯盟在東海岸建立了大量定居點，不斷向西擴張，侵佔了原住民的獵場和耕地。他們砍伐森林建造房屋和工廠，在河流上築壩取水，把野牛趕到越來越遠的地方。鷹羽曾經試圖和聯盟談判，派了三批使者去東海岸，但聯盟的態度很傲慢，根本不把原住民當回事。第一批使者被晾了三天沒人接見，第二批使者被趕了出來，第三批使者乾脆被扣押了，關了半個月才放回來。
聯盟的人說，這片土地是上帝賜給他們的。報告裡引用了翻譯的原話，他們說原住民是野蠻人，不配擁有這麼好的土地。他們還說，原住民應該感恩，因為聯盟帶來了文明和秩序。
我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椅背上的木雕硌著後腦勺，有一種微微的疼痛感。
前世的歷史在這一世重演了。只不過這一次，扮演殖民者角色的不是西班牙人和英國人，而是新世界聯盟——那些從歐洲逃到美洲的人。他們在舊大陸被我打敗了，跑到新大陸去，轉頭就對原住民做了同樣的事情。用的名義侵佔別人的土地，用的名義剝奪別人的權利。換了一片土地，換了一群受害者，但劇本一模一樣。人性這種東西，不會因為換了一片土地就改變。壓迫者被壓迫之後，不會變成更好的人，只會去尋找更弱的人來壓迫。
我決定親自接見鷹羽的使者，進行一次正式的會談。
會談安排在養心殿。這一次不是宴席，是正經的外交場合。我穿了龍袍，坐在正位上，兩側是向高和趙鐵生。殿裡的佈置比上次正式了許多，地上鋪了紅毯，兩側擺著香爐，檀香的煙霧嫋嫋升起，在空氣中畫出一道道看不見的曲線。香味很濃，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讓人的心跳不自覺地慢下來。
三個使者也換了裝束——他們穿上了最隆重的禮服，獸皮上綴滿了彩色的珠子和貝殼，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像是穿了一身星星。頭上的鷹羽比上次多了幾根，最長的那根有一尺多長，隨著走路的動作微微搖晃。領頭的使者胸前掛著一串狼牙項鍊，走路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嘩啦聲，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儀式感。
翻譯站在中間，兩頭傳話。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服，是聯邦制式的青色長袍，但腳上還是穿著原住民的鹿皮軟靴，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
請轉告鷹羽首領，我開口說，聲音在養心殿的穹頂下回蕩，大明對他的處境深表同情。聯盟侵佔原住民的土地，這是不義之舉。大明願意幫助鷹羽首領保衛自己的家園。
翻譯轉述之後，領頭的使者說了一長串話，語速很快，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遠處的雷聲在滾動。那些喉音和彈舌音在殿裡迴盪，和檀香的煙霧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奇特的氛圍——東方的廟堂和西方的荒野，在這一刻奇妙地重疊了。
翻譯說：使者說，鷹羽首領感謝大明皇帝的善意。但鷹羽首領想知道，大明的幫助是什麼樣的幫助？是派兵來打聯盟，還是隻是口頭上的支援？鷹羽首領說，他聽過太多口頭上的承諾，風一吹就散了。他需要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直接。我喜歡這種直接。不繞彎子，不說廢話，有什麼說什麼。這種人打交道起來最省心。
大明的幫助是實實在在的。我說，朕願意向鷹羽首領提供武器、物資和軍事訓練。燧發槍、火藥、鐵製工具、糧食——這些東西朕都可以給。同時，朕會派教官去教鷹羽的戰士使用這些武器。但朕也希望鷹羽首領能為大明提供兩樣東西——美洲的情報，和一個登陸據點。
翻譯轉述之後，三個使者互相看了一眼。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像是在進行一種無聲的商議。領頭的使者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狼牙項鍊，狼牙碰撞發出細微的咔咔聲。然後他說了幾句話。
使者說，情報可以提供。鷹羽首領的獵手遍佈整個大平原，他們知道聯盟的每一個定居點在哪裡，每一條路通向哪裡。但登陸據點……他需要回去和鷹羽首領商量。這個決定太大了，他做不了主。把土地借給外人，哪怕是朋友，也需要七個首領共同同意。
可以。我點頭，朕不急。讓鷹羽首領慢慢考慮。但朕希望他明白一件事——大明和聯盟之間的衝突遲早會爆發。到那時候，鷹羽首領站在哪一邊，將決定他的部落的命運。站在大明這邊，他的土地和族人都能保住。站在聯盟那邊，或者兩邊都不站……我停頓了一下，讓沉默替我說完後面的話。
翻譯把話轉述過去。領頭的使者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蟬鳴聲，嗡嗡嗡的，沒完沒了。檀香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像是一條看不見的蛇在遊動。陽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是一群迷路的螢火蟲。
最後，使者站起來，把右手放在胸口，說了一句話。
翻譯說：使者說，鷹羽首領的心已經做了決定。他只是需要時間說服其他六個部落的首領。請大明皇帝給他一個秋天的時間——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也是做決定的季節。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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