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六年九月，鷹羽的回信到了。
信是用獸皮寫的，捲成一個筒，外面用皮繩扎著，皮繩上繫著一根鷹羽作為信物。獸皮展開來有兩尺見方，上面畫著一些我看不懂的圖騰符號——有鷹、有太陽、有手掌、有交叉的箭矢。圖騰的顏料是礦物質的，紅色和黑色交替排列，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煙燻味和泥土味。翻譯把內容轉述給我——鷹羽同意了所有條件。七個部落的首領經過三個月的商議，以六比一的票數通過了與大明結盟的決議。唯一反對的那個首領，是因為他的部落離聯盟最遠，暫時沒有受到威脅，覺得沒必要捲入大國之間的紛爭。
六比一，夠了。我把獸皮信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些圖騰符號上輕輕劃過，感受著顏料的粗糙質感，準備簽約。
簽約儀式安排在太和殿。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場面——大明皇帝和美洲原住民首領的代表，在紫禁城裡簽訂正式的結盟條約。禮部的官員們為了這個儀式的禮儀問題吵了半個月——原住民不行跪拜禮，不用印章，不識漢字，傳統的簽約流程完全用不上。禮部侍郎來找我請示了三次，每次都帶著一臉為難的表情和一疊寫滿了方案的紙。第一次的方案是讓原住民學跪拜禮，我否了；第二次的方案是讓原住民用畫押代替簽字，我覺得可以但還不夠；第三次的方案是搞一箇中西合璧的儀式，又跪又拜又畫押又蓋章，我看了一眼就扔了。
最後我拍板——一切從簡。不搞那些繁文縟節，籤個字畫個押就行。儀式的核心是誠意，不是排場。
簽約當天，太和殿裡站滿了人。聯邦議會的代表們都來了，各區域的使節也來了，連歐洲的弗里德里希和南洋的鄭克明都到了。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來自大洋彼岸的使團到底是什麼來頭。大殿里人聲鼎沸，嗡嗡嗡的，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空氣裡混著各種氣味——檀香、汗味、墨水味、還有從殿外飄進來的桂花香。九月的北京正是桂花盛開的時節，甜膩的花香從御花園那邊飄過來，和殿裡的檀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味道。
三個使者穿著最隆重的禮服走進太和殿的時候，殿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嗡嗡聲。他們的獸皮衣服上綴滿了彩色的珠子和鷹羽，在殿裡的燭光和天窗透進來的陽光交織下，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臉上畫著紅色和黑色的花紋，比之前更加精細，線條流暢而有力，像是用刀刻出來的。腳上穿著鹿皮做的軟靴，走路幾乎沒有聲音，三個人從殿門走到殿中央，兩百多雙眼睛盯著他們，他們的腳步卻穩得像是在自家的帳篷裡散步。
領頭的使者走到殿中央，停下來，環顧四周。他的目光從金碧輝煌的穹頂掃到兩側的立柱，從龍椅上的我掃到兩旁的群臣，臉上沒有任何怯意。他的眼神平靜而深沉，像是一潭不見底的湖水。這個人見過大場面。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場面。對一個在荒野中與狼群搏鬥、與暴風雪抗爭的獵人來說，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不過是一個大一點的帳篷而已。
開始吧。我說。
條約的內容是我和向高反覆商議後擬定的，一共七條：
第一條，大明與鷹羽部落聯盟結為盟友，互不侵犯，共同防禦。
第二條，大明承諾保護原住民領地不受新世界聯盟侵犯。如聯盟對原住民發動攻擊，大明將提供軍事援助。
第三條，大明向原住民提供武器、物資和軍事訓練，幫助原住民建立自衛力量。
第四條，原住民為大明提供美洲情報，包括聯盟的軍事部署、工業佈局和政治動態。
第五條，原住民在北美西海岸為大明提供登陸據點，供大明艦隊停靠和補給。
第六條，雙方貿易往來免除關稅，互通有無。
第七條，本條約有效期為二十年，期滿後雙方協商續約。
條約用漢文和原住民的圖騰文字各寫了一份。漢文版寫在上好的宣紙上，字跡端正，是翰林院最好的書法家寫的。圖騰版畫在一張新鮮的鹿皮上，圖騰符號由使者親手繪製，顏料是他們從美洲帶來的礦物質顏料，紅色的像血，黑色的像墨。我在漢文版上蓋了玉璽，玉璽按下去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硃紅色的印記清晰而莊重。領頭的使者在圖騰版上按了一個血手印——這是原住民的簽約方式，用自己的血來證明誠意。
他按手印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掌心佈滿了老繭。這是一雙幹活的手，打獵的手，握刀的手。他用一把小刀在自己的掌心劃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殷紅殷紅的，他把手掌按在鹿皮上，用力壓了一下。血手印在鹿皮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印記，五個手指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殿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血手印，空氣裡似乎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簽約完成後，使者站起來，面朝我，把右手放在胸口。
他說了一段很長的話，聲音低沉而莊重，在太和殿的穹頂下回蕩。那些喉音和彈舌音在空曠的大殿裡產生了奇特的回聲，像是遠古的祭祀歌謠。翻譯一句一句地轉述：
鷹羽首領說——從今天起，太陽昇起的地方和太陽落下的地方，連成了一條線。這條線是用信任編織的，比鐵還硬，比水還長。鷹羽首領的子孫和大明皇帝的子孫，將世世代代沿著這條線走下去。
殿裡安靜了一瞬。兩百多人，沒有一個人說話。連呼吸聲都變輕了。
然後我站起來，走下龍椅，走到使者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走下龍椅，這在大明的禮儀中是極其罕見的。陳九在旁邊急得臉都白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敢出聲。向高微微皺了一下眉，但很快就舒展開了——他知道我在做什麼。禮部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有人張嘴想阻止，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我伸出手。
使者看著我的手，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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