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六年十一月，又一個皇孫降生了。
訊息傳到書房的時候，我正在看美洲的情報。趙鐵生送來的最新報告說，第一批武器和物資已經透過南洋的商船運往美洲西海岸，預計兩個月後能到達鷹羽的部落。我正在地圖上標註運輸路線，用硃筆畫了一條從馬尼拉出發、橫跨太平洋的紅線。
陳九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陛下，恭喜陛下，三皇子妃生了，是個男孩兒！
門軸轉動的聲音吱呀一響，把我從太平洋的波濤里拉了回來。
我放下情報，愣了一下。
又一個皇孫。這些年皇孫越來越多，我有時候都記不清到底有幾個了。太子那邊有三個，二皇子那邊有兩個，三皇子這是第一個。加上幾個公主的孩子，我的孫輩已經快湊夠兩桌麻將了。每次過年的時候，一群小蘿蔔頭在宮裡跑來跑去，嘰嘰喳喳的，像一窩剛出殼的小雞，吵得我腦仁疼。
母子平安？
平安。陳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菊花，七斤二兩，哭聲洪亮，御醫說是個壯實的孩子。接生的穩婆說，這孩子一出來就不哭，穩婆拍了兩下屁股才哭出來，但一哭就停不住了，嗓門大得把隔壁的宮女都嚇了一跳。
我點了點頭，取名的事，讓禮部擬幾個字來。
禮部已經擬好了。陳九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三個備選的名字，字跡端正，是禮部侍郎親筆寫的。三個名字分別是、、，每個名字下面還附了一段釋義，引經據典，洋洋灑灑。
我掃了一眼，目光停在了第二個名字上。
由校。
朱由校。
我的手指在這兩個字上停了很久。紙張在指尖下微微發顫，或者是我的手在顫。窗外有風吹過，吹得窗紙撲撲作響，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拍手。
前世的歷史裡，朱由校是天啟皇帝，明熹宗。一個痴迷於木工活的皇帝，被後人稱為木匠皇帝。他在位七年，朝政被魏忠賢把持，國事日非，最終落水生病，二十三歲就死了。後世的史書對他的評價很低，說他荒廢朝政、沉迷玩物。但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他只是生錯了時代，被放在了一個不適合他的位置上。一個天生的工匠被迫當了皇帝，就像讓一條魚去爬樹，怎麼可能爬得好？
但在這一世，一切都不一樣了。
就叫由校吧。我說。
陳九應了一聲，把紙收好。他沒有問我為什麼選這個名字，跟了我幾十年，他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三天後，我去看了這個新生的皇孫。
三皇子妃的寢宮裡瀰漫著一股奶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暖烘烘的，像是走進了一個溫熱的繭。炭火在角落的銅爐裡燒著，偶爾發出噼的一聲，火星濺在爐壁上，嘶的一下就滅了。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紙上貼著大紅色的字，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把整個寢宮染成了一片暖紅色。空氣裡還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那是產後燻房用的，據說能驅邪避穢。
嬰兒被裹在一床大紅色的襁褓裡，小臉皺巴巴的，像一個紅色的小包子。他的皮膚還沒有完全舒展開，帶著新生兒特有的褶皺，紅通通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頭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軟得像蒲公英的種子。
我伸手把他抱了起來。
他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但手腳很有力，一被抱起來就開始亂蹬，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抓什麼東西。他的腳丫子踢在我的胳膊上，力道不小，踢得我的袖子都皺了。
這孩子勁兒真大。我笑了。
三皇子妃在床上欠了欠身，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父皇，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愛抓東西。奶孃的頭髮被他扯下來好幾根，手鐲也被他拽掉了。昨天還把襁褓的繫帶給扯開了，奶孃繫了三次他扯了三次，最後只好用死結繫上。
我低頭看著襁褓裡的小臉。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似乎在努力地看著什麼，眼珠在半閉的眼皮下面轉來轉去，像是在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小嘴一張一合的，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不像是在哭，倒像是在說什麼。
然後他的小手忽然伸出來，一把抓住了我胸前的龍紋。
抓得很緊，五個小指頭像鉤子一樣扣在絲線上，怎麼掰都掰不開。龍袍上的金線被他攥在手心裡，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絲線在抗議。我試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但剛掰開一根，另一根又扣上了，像是在和我玩一個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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