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玩。是在研究。
一個三天大的嬰兒，在研究布料的質地。
我看著他，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
前世的朱由校是個木匠皇帝，痴迷於手工製作，據說他做的木器精巧絕倫，連專業的木匠都自嘆不如。他能用木頭做出各種精巧的機關和模型，甚至能做出會動的木偶。那種對材料和結構的天生敏感，似乎在這一世也沒有改變。基因這種東西，不會因為歷史的改變而改變。
這孩子，我把他交還給奶孃，將來怕是要把整個皇宮都拆了。
三皇子妃嚇了一跳：父皇說笑了。
朕沒說笑。我笑著搖了搖頭，不過拆了也沒關係。能拆的人，一定也能裝。拆是為了瞭解，裝是為了創造。這孩子將來，說不定能造出了不起的東西。
三皇子妃不太明白我的意思，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恭敬地點了點頭。
回書房的路上，陳九跟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問：陛下，這個皇孫……陛下似乎格外在意？
你看出來了？
臣跟了陛下幾十年，陛下的表情臣還是看得懂的。陳九說，陛下抱著那個孩子的時候，眼神不一樣。看其他皇孫的時候，陛下的眼神是慈祥的。看這個孩子的時候，陛下的眼神是……期待的。
我沒有否認。這個老太監，觀察力比暗衛還敏銳。
這個孩子，我放慢了腳步，走在長長的甬道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響，咚咚咚的，像是一面鼓在慢慢地敲，讓朕想起了一個人。
老趙。
陳九愣了一下。老趙——趙士禎，工坊的創始人之一，已經去世十多年了。他的墓在北京城外的西山上，每年清明我都會讓人去祭掃。
老趙當年在工坊裡，也是這樣。我說，聲音在甬道里迴盪，帶著一種悠遠的味道，看到什麼都想摸一摸，拆一拆，研究研究。給他一塊鐵，他能琢磨一整天。給他一臺機器，他能拆了裝、裝了拆，直到把每個零件都搞明白為止。他的手上永遠沾著鐵鏽和機油，指甲縫裡永遠是黑的，但他的眼睛永遠是亮的。
陛下覺得這個皇孫像老趙？
不是像。是一樣。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陳九。甬道里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的一盞燈籠在風中搖晃，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這孩子天生就是個工程師。朕看得出來。
陳九不太理解工程師這個詞，但他沒有追問。跟了我幾十年，他已經習慣了我偶爾蹦出一些他聽不懂的詞。
陛下打算怎麼培養他？
不急。我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去，又漸漸回來，像是一個回聲在追趕自己，先讓他長大。等他大一點了，朕帶他去工坊看看。如果他真的有天賦，朕會給他最好的老師。陸明言、工坊裡的那些老師傅，都可以教他。
可是……他是皇孫。陳九的語氣裡有一絲猶豫，腳步也慢了一拍，皇孫去工坊，是不是……
是不是不合規矩？我替他把話說完了，規矩是人定的，朕說合規矩就合規矩。再說了，朕的皇孫裡，將來當皇帝的只有一個。其他的，與其讓他們在宮裡混吃等死，學那些沒用的詩詞歌賦、禮儀規矩，不如讓他們學點真本事。會造東西的人，比會寫詩的人有用。
陳九不說話了。我們走過一道月亮門，門外的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梅樹，雖然還沒到開花的季節，但枝丫上已經冒出了細小的花苞，在冬日的寒風中微微顫抖。風吹過梅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耳語。
我走進書房，坐下來，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道：又一個皇孫降生，取名由校。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表現出對物體的強烈好奇心，抓握力異常，對材料質地有天生的敏感。朕在他身上看到了老趙的影子。
寫完之後，我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這孩子將來不是當皇帝的料，是當發明家的料。但在朕看來，一個好的發明家比十個平庸的皇帝有用。前世的朱由校被放在了錯誤的位置上，這一世，朕要把他放在對的位置上。
筆尖在紙上停留了一會兒，墨跡慢慢洇開，在對的位置四個字下面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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