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七年五月，聯邦憲章終於通過了。
這份檔案從起草到透過，前後花了整整六年。六年裡，經歷了十七次大修、四十三次小改、無數次的爭論和妥協。參與討論的人從東亞到歐洲，從南洋到中東，幾乎涵蓋了聯邦版圖內的每一個區域。
最終的文字有一百二十七條，涉及聯邦的政治架構、權力分配、公民權利、貿易規則、軍事指揮、司法體系等方方面面。向高說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部覆蓋全球的憲法性檔案。我不知道他說得對不對，但我知道這份檔案的分量——它不是寫在紙上的空話，它是未來幾百年聯邦運轉的基石。
簽字儀式安排在太和殿。
這一天北京的天氣很好，萬里無雲，陽光從太和殿的高窗照進來，在漢白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光斑隨著太陽的移動緩緩遊走，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地面上描畫。殿裡站滿了人——聯邦議會的全體代表、各區域的總督和使節、軍方的高階將領、工坊和學院的代表。加起來超過三百人，把太和殿擠得滿滿當當。
三百多人的呼吸聲匯在一起，在穹頂下形成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像是蜂巢裡的震動。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大明朝服上的樟腦香、歐洲禮服上的薰衣草味、南洋紗籠上淡淡的椰油味、中東長袍上的龍涎香。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有一種奇特的莊重感。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的人群。
三百多張面孔，黃的、白的、棕的、黑的，穿著各式各樣的服裝——有大明的朝服，有歐洲的禮服，有南洋的紗籠，有中東的長袍。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信著不同的神，吃著不同的食物，但今天他們站在同一個大殿裡，為同一份檔案簽字。
這個畫面，放在三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三十年前，這些人的父輩還在戰場上互相廝殺。歐洲人恨東亞人，因為東亞人的鐵甲艦轟開了他們的港口。南洋人恨所有人，因為所有人都想控制他們的航道。中東人誰都不信，因為他們被背叛過太多次。
而現在，他們站在一起。
不是因為他們彼此相愛，而是因為他們終於明白——打下去，誰都活不好。
儀式開始了。
向高作為議會議長，第一個走上簽字臺。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朝服，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的腳步很慢，靴子踩在漢白玉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走到簽字臺前，拿起筆，在憲章的第一頁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蓋上了議會的大印。
印章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大殿裡聽得很清楚——咔的一聲，像是一把鎖被打開了。
接下來是各區域代表依次簽字。
東亞代表李承恩簽字的時候，手很穩，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歐洲代表弗里德里希簽字的時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緊張。他的羽毛筆在紙上停頓了一瞬，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然後才繼續寫下去。
南洋代表鄭克明簽字的時候，笑眯眯的，像是在籤一份生意合同。他簽完之後還朝我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裡帶著幾分精明。
中東代表阿卜杜拉簽字的時候，先用阿拉伯語唸了一段禱詞，聲音低沉而虔誠，在大殿的穹頂下回蕩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落筆。
一個接一個，三十七個區域的代表依次走上簽字臺，簽下自己的名字。每籤一個，殿裡就響起一陣掌聲。掌聲從稀疏到密集，從禮貌到熱烈，到最後一個代表簽完的時候，整個太和殿都在迴響。掌聲撞在殿牆上，又彈回來，一層疊一層，像是潮水拍岸。
最後，輪到我了。
我站起來，走下龍椅，走到簽字臺前。龍袍的下襬拖在漢白玉地面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殿裡安靜了下來。三百多雙眼睛都看著我。安靜得能聽到殿外廣場上風吹旗幟的獵獵聲。
憲章攤在桌上，厚厚的一疊，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紙張是上好的宣紙，摸上去光滑而厚實，邊緣用金線裝訂。我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留給我的簽字欄——聯邦元首四個字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瞬。
這一筆下去，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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