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向高頓了一下,聯邦會動盪。各區域的平衡是陛下維持的,陛下不在了,平衡就會被打破。東亞會想重新掌控一切,歐洲會趁機擴大自治,南洋會兩邊下注。這種動盪可能持續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所以朕要在活著的時候把框架搭好。我說,讓制度代替朕來維持平衡。
陛下已經在做了。
做得不夠。我站起來,走到窗前。膝蓋又疼了,我咬著牙忍住,沒讓向高看出來。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地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是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金子。憲章是骨架,但還缺血肉。議會是平臺,但還缺慣性。制度是規則,但還缺信仰。
信仰?
我轉過身,人們要相信這套制度是好的,是值得維護的。不是因為朕在所以遵守,而是因為制度本身值得遵守。這種信仰不是一天兩天能建立的,需要時間。
陛下還有時間。向高說。
朕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我坦白地說,所以朕要加快速度。從明天起,朕要把所有未完成的制度建設全部提上日程。憲章的執行細則、議會的議事規則、軍事委員會的運作機制、貿易仲裁的執行標準——全部在一年之內完成。
一年太緊了。
朕等不了更久了。
向高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燈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陰影,像是歲月刻下的溝壑。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又張開。
陛下,臣跟了陛下四十年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四十年前,陛下還是個少年天子,臣還是個翰林院的小編修。那時候陛下跟臣說,要改變這個世界。臣以為陛下在說大話。
現在呢?
現在臣知道,陛下不是在說大話。向高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陛下真的改變了這個世界。但陛下也把自己耗幹了。
這話說得我心裡一酸。
我沒有接話。有些話不需要回應,聽到了就夠了。
陛下……
別說了。我擺了擺手,回去休息吧。明天開始幹活。
向高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吱呀一聲,像是一聲嘆息。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燈火晃了晃,差點滅了。
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支筆。
筆還在,墨還在,紙還在。
但握筆的手,已經不穩了。
我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道:身後之憂日漸沉重。朕不怕死,怕的是朕死後這一切像沙堡一樣被潮水沖垮。所以朕要在活著的時候,把沙堡變成石堡。
寫完之後,我看了看那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有幾個筆畫明顯抖了。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了一條長長的尾巴,像是一條蜿蜒的路,通向不知名的遠方。
但意思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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