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八年三月,一份情報讓我整夜沒有閤眼。
趙鐵生把情報送來的時候是傍晚,我看完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不是因為情報很長,而是因為我反覆看了三遍。
新世界聯盟在美洲正式立國了。
建都於北美東海岸的一座新城——他們管那座城叫新希望城。建國大典在三個月前舉行,聯盟領袖在大典上宣讀了新憲法,宣告獨立。
情報裡附了一份新憲法的摘要,是暗衛的人冒著生命危險從美洲抄錄回來的。紙張已經被海水浸泡過,邊緣皺巴巴的,有些字跡被鹽漬侵蝕得模糊不清,但大部分還能辨認。我湊近油燈,眯著眼睛一條一條地看,越看越沉默。
新憲法的第一條寫著:這片土地是自由的土地,不受任何舊大陸帝國的統治。
第二條:所有公民生而平等,享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第三條:政府的權力來自人民的授權,人民有權推翻不合格的政府。
這些話,我太熟悉了。
前世的美國獨立宣言,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措辭。
只不過在這一世,說這些話的不是華盛頓和傑斐遜,而是一群從歐洲逃到美洲的人——蒙特的後人,以及那些在舊大陸被我打敗、不甘心臣服的人。
他們在新大陸重新開始了。
帶著舊大陸的技術、舊大陸的知識、舊大陸的野心,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國家。
情報裡還附了一張粗略的地圖,是暗衛根據收集到的資訊手繪的。新希望城的位置大約在北美東海岸的中段,靠近一條大河的入海口。城市的規模不大,但佈局很規整——有港口、有城牆、有議事廳、有工坊區。從地圖上看,這座城市的規劃者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知道一座城市應該是什麼樣子。
我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標註著新希望城的小圓點上停了一下。
新希望。
這個名字起得好。對於那些從舊大陸逃出來的人來說,這片土地確實是他們的新希望。他們在舊大陸失去了一切——土地、權力、尊嚴,但在新大陸,他們可以從頭再來。
這種力量是可怕的。因為一無所有的人,往往比擁有一切的人更有動力。
我把情報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椅背的木頭硬邦邦的,硌著我的脊椎骨,但我懶得換個姿勢。窗外的夜很靜,只有更鼓聲從遠處傳來,咚——咚——咚——,沉悶而規律,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在黑暗中跳動。偶爾有一陣風吹過,帶著三月初春的溼冷,從窗縫裡鑽進來,在脖子後面留下一片涼意。
我不意外。
這一天遲早會來。從蒙特帶著一批人逃往美洲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們不會甘心做流亡者。他們會紮根,會發展,會壯大,最終會建立自己的國家。
但知道歸知道,真正面對的時候,心裡還是沉甸甸的。
因為這意味著,我的聯邦不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力量了。
太平洋的另一邊,出現了一個對手。
第二天一早,我召集了向高、趙鐵生和李承恩,在養心殿開了一個緊急會議。
養心殿裡燒著炭火,銅爐裡的銀絲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暖意。但四個人的臉色都是冷的。
都看了嗎?我把情報推到桌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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