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五十八年五月，暗衛終於搞到了新世界聯盟憲法的全文。
不是摘要，是全文。一字不差地抄錄回來的。
抄錄這份憲法的暗衛叫周遠，是趙鐵生手下最出色的探子之一。他在美洲潛伏了三年，偽裝成一個從南洋來的商人，在新希望城開了一家雜貨鋪。憲法公佈的那天，他混在圍觀的人群裡，用過目不忘的本事把全文記了下來，當天晚上就寫成了密信，透過原住民的渠道送了出來。
密信輾轉了四個月才到我手裡。信封上沾滿了泥土和鹽漬，紙張被反覆摺疊後又展開，摺痕處已經快要斷裂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信紙展開，鋪在桌面上，用鎮紙壓住四角。
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讀完了這份憲法。
一百零三條。比我們的聯邦憲章少了二十四條，但結構更緊湊，邏輯更清晰。
憲法的前言寫得很有氣勢——我們，新世界的人民，為了建立一個更完美的聯盟，確保國內安寧，提供共同防禦，促進公共福利，並將自由的恩澤傳給我們的後代，特制定本憲法。
這段話讓我想起了前世的美國憲法。措辭幾乎一模一樣。
我讀到這段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歷史的慣性真是可怕。不同的人，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大陸，但寫出來的東西竟然如此相似。也許有些理念是超越時空的，只要條件成熟，它就會在任何地方生根發芽。
但內容上有很大的不同。
新世界聯盟的憲法融合了兩種思想——一種是歐洲的啟蒙思想，強調個人權利、契約精神和權力制衡；另一種是美洲本土的理念，強調土地共有、社群自治和與自然的和諧。
這兩種思想的融合產生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條款。
比如第十七條：土地屬於全體人民，任何個人和組織不得永久佔有土地。土地的使用權可以轉讓，但所有權永遠歸公。
這一條在前世的任何憲法裡都沒有出現過。它既不是純粹的私有制，也不是純粹的公有制，而是一種折中——承認使用權，否認所有權。我反覆讀了三遍，越讀越覺得這一條設計得精妙。它既保護了個人的勞動成果，又防止了土地兼併。如果這一條能真正執行下去，聯盟就不會出現前世美國那種貧富懸殊的問題。
再比如第三十一條：聯盟議會由兩院組成——人民院和土地院。人民院按人口比例選舉代表，土地院按區域面積選舉代表。任何法案必須經兩院同時透過方可生效。
兩院制。人民院代表人口，土地院代表土地。這意味著人口稀少但面積廣大的西部地區，在土地院裡擁有和東部沿海城市同等的話語權。
這是一個聰明的設計。它平衡了人口密集區和人口稀疏區的利益，避免了大城市對小地方的壓制。
我越看越沉默。
不是因為這份憲法有多完美——它有很多漏洞，很多條款過於理想化，執行起來會遇到無數問題。但它的方向是對的，它的框架是合理的，它的精神是有生命力的。
這些逃亡者，在新大陸建立了一套有生命力的制度。
他們不是在模仿舊大陸，他們在創造新東西。
我把憲法放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個下午，腰痠得像是被人用棍子抽了一頓。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帶著泥土和花香的春風撲面而來。五月的北京，槐花開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甜膩的香氣。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那股甜香充滿肺腑。
然後又回到桌前，繼續看。
憲法的最後幾條是關於修憲程式的。第九十八條規定：憲法的修改需經兩院三分之二多數透過，並經四分之三的州批准方可生效。
這個門檻設得很高。高到幾乎不可能輕易修改。
這說明制定憲法的人很清楚一件事——憲法的權威來自於它的穩定性。一部朝令夕改的憲法，不如沒有憲法。
我在這一條旁邊畫了一個圈。我們的聯邦憲章在修憲程式上沒有這麼嚴格，這是一個隱患。將來如果有人想篡改憲章，門檻太低的話，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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