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物資全部要從太平洋西岸運過來。一艘運輸船的載重量大約兩百噸,一萬八千噸需要九十船次。每個船次來回至少六個月——去三個月,回三個月。
也就是說,要維持遠征軍的補給,至少需要四十五艘運輸船不間斷地在太平洋上來回跑。
四十五艘船,六個月一個來回,中間還要考慮風暴、損耗、維修……
這筆賬算下來,我的頭都大了。我拿著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數字越算越大,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塗改的痕跡,墨跡糊成了一團。手指上沾滿了墨汁,連鼻尖上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道黑印子。
萬歲爺,您又在算賬?王福看到我在紙上寫寫畫畫,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眯著眼睛辨認了半天,顯然一個數字都沒看懂。
朕在算這場仗要花多少錢。
多少?
朕算不出來。我把筆扔在桌上,筆桿在桌面上彈了兩下,滾到了桌邊才停住,太多了。
王福沒有接話。他不懂軍事,也不懂財政,但他懂我。他知道我說太多了的時候,不是在抱怨,是在下決心。
不管多少,都要打。
因為停不下來了。
六萬人已經在美洲了,補給線已經建立了,灘頭陣地已經修好了。現在撤退,之前所有的投入全部打水漂,死去的人全部白死。
前世有個詞叫沉沒成本——已經投入的、無法收回的成本。經濟學教科書上說,理性的決策者不應該被沉沒成本影響判斷。但教科書上沒有告訴你,當沉沒成本是幾千條人命的時候,沒有人能做到。
那些死去的人,不是數字,不是成本,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的死不能白費。
只能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麼。
給趙明德發電報。我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告訴他,遠征軍需要增援和補給。第二批援軍一萬五千人儘快出發,補給船隊每兩個月發一次。另外,徵調南洋和印度洋航線的商船,全部改裝為運輸船,優先保障遠征軍的補給。
還有,告訴戶部——朕知道國庫緊張,但這場仗必須打贏。該花的錢,一文都不能省。
電報員的手指在電報機上飛速敲擊,嗒嗒嗒嗒的聲音急促而密集,像是一場小型的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我盯著他的手指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聲音有一種奇怪的節奏感,像是戰鼓,像是心跳,像是命運在敲門。
電報發出去之後,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鹽和潮溼的味道,拂過我的臉頰,涼絲絲的。遠處的海浪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大海在嘆息。海鷗的叫聲從遠處傳來,尖銳而孤獨,在空曠的天空中迴盪了很久才消散。
我也在嘆息。
碾壓的時代結束了。
從今天起,大明要學會打硬仗了。
我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上。地圖上標滿了紅色的旗幟——亞洲、歐洲、非洲、大洋洲,到處都是大明的旗幟。只有美洲,那片廣袤的大陸上,只有西海岸的一個小小的紅點——新明港。
一個小紅點,孤零零地釘在一片空白之中。
就像大明的六萬將士,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面對一個前所未有的對手。
但他們不會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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