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陳九站在角落裡,雙手交疊在身前,低著頭。燈光只照到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你覺得百姓說得對嗎?
陳九猶豫了一下。他的眼珠轉了轉,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掂量著每一個字的分量。
臣……不敢說。
朕讓你說。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百姓說的,不全對,但也不全錯。陛下打仗是為了天下太平,這個百姓不懂。但百姓餓著肚子的時候,天下太不太平對他們來說沒有意義。一個餓著肚子的人,不會關心太平洋那邊有沒有敵人。他只關心今天有沒有飯吃,明天有沒有活路。
我點了點頭。
陳九說得對。
這個跟了我幾十年的老太監,有時候比滿朝文武都看得透徹。因為他不是站在廟堂上看天下,他是站在地上看人間。
傳朕的旨意。我說,第一,加大賑災力度。從南洋借的糧食到了沒有?催一催。第二,暫停所有關於美洲遠征的公開討論。現在不是談打仗的時候,是談救災的時候。第三,朕要親自寫一道詔書,向天下百姓說明情況。
詔書?陳九有些意外,抬起頭看我。
對。朕要告訴百姓,朕知道他們的苦,朕在想辦法。朕不是不管他們,朕只是需要時間。
當天晚上,我親手寫了一道詔書。
書房裡只點了兩盞燈,燈火昏黃,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暈。筆墨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混著窗外飄進來的冷風,形成一種奇特的冷暖交織的感覺。我的手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窗外偶爾傳來夜風吹過屋簷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哭泣。
寫了很久。不是因為內容多,而是因為每一個字都要斟酌。這不是寫給朝臣看的公文,這是寫給天下百姓看的——寫給那些餓著肚子、凍著身子、失去了兒子的百姓看的。每一個字都必須真誠,必須有分量,必須讓他們感覺到,坐在紫禁城裡的那個人,不是一個只知道打仗的瘋子,而是一個在乎他們死活的皇帝。
詔書的大意是——朕知道天災給百姓帶來了巨大的苦難,朕深感痛心。朕已經下令全力賑災,調撥糧食和銀兩,安置流民,修復水利。朕向天下百姓承諾,在災情完全平息之前,朕不會發動任何新的戰爭。
最後一句話我改了三遍。
第一遍寫的是朕不會發動戰爭——太絕對了,萬一聯盟打過來呢?我把那行字劃掉,墨跡在紙上留下一道粗黑的槓。劃掉的時候筆尖刮過紙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啦。
第二遍寫的是朕會慎重考慮戰爭——太含糊了,百姓不會滿意。又劃掉。
第三遍寫的是在災情完全平息之前,朕不會發動任何新的戰爭——加了一個時間限定,既安撫了百姓,又給自己留了餘地。
我看著這句話,唸了兩遍,點了點頭。就這樣。
詔書發出去之後,反戰的聲浪漸漸平息了一些。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從沸騰變成了低語。百姓們看到了皇帝的態度,知道皇帝在乎他們的死活,怨氣就消了一半。茶館裡的議論從皇帝只管打仗不管百姓變成了皇帝還是知道百姓苦的。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如果災情持續,如果賑災不力,如果我食言發動戰爭——反戰的聲浪會捲土重來,而且會比這次更猛。民心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我在前世的歷史書上讀過無數遍,但只有在這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它的分量。
我在日記本上寫道:國內反戰聲浪如潮。百姓們已經厭倦了連年征戰。朕不能怪他們。四十年的戰爭,是朕的功業,也是百姓的苦難。朕必須在功業和民心之間找到平衡。這個平衡點在哪裡,朕還在找。
窗外的天終於放晴了,一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照在書桌上,暖暖的,像是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著那些寫滿了憂慮的紙張。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晴天。
小冰河期還沒有過去。
。面後在還,暴風的大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