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年五月,我正式下旨籌備跨太平洋遠征。
聖旨是我親手寫的。寫了整整一個下午,改了五遍。不是因為內容複雜,而是因為每一個字都要斟酌——這道聖旨不只是給朝臣看的,也是給天下百姓看的,更是給後世看的。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五月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照得墨跡微微發亮。空氣裡瀰漫著墨汁的清苦和宣紙特有的草木氣息,混在一起,是我最熟悉的味道。我寫一句,停一停,念一遍,覺得不對,就把紙揉成一團扔到腳邊。腳邊的紙團越積越多,像是一堆白色的花。陳九在旁邊看著,想彎腰去撿,被我擺手制止了。
第一稿太長,洋洋灑灑寫了三百多字,像是在寫奏摺。不行。聖旨要短,要有力,要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裡。第二稿太軟,用了太多朕深感憂慮朕不得已而為之之類的措辭,像是在道歉。第三稿太硬,通篇都是朕要打朕必須打,像是一個暴君在發號施令。第四稿好了一些,但結尾不夠有力。第五稿,終於滿意了。
最終的聖旨只有一百多個字,但字字千鈞:
朕御極四十餘年,征戰半生,所求者不過合天下為一家,止干戈於永世十字而已。今大洋彼岸有新世界聯盟者,據地自立,擁兵自重,不奉聯邦號令,不守聯邦憲章。天下尚有不服之人,朕雖老邁,亦不能坐視。特命籌備跨太平洋遠征事宜,以靖海疆,以安天下。
我把寫好的聖旨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一股冷澀的味道滑過喉嚨。我看著那一百多個字,默唸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這些字沉甸甸的,像是鑄鐵澆出來的。
聖旨發出去的那天,朝野震動。
所有人都知道,最後一場大戰要來了。
朝堂上的反應分成了兩派。
主戰派歡欣鼓舞。李承恩第一個上表請戰,說臣願為先鋒,不破聯盟誓不還。他的奏摺寫得慷慨激昂,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終於釋放的興奮,墨跡濃重,筆鋒凌厲,像是拿刀在紙上刻字。太平洋艦隊提督周海也上了表,說艦隊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發。他的措辭比李承恩沉穩得多,但底下的意思是一樣的——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主和派憂心忡忡。張文遠上了一道長長的奏摺,列舉了跨太平洋遠征的十大風險——補給線過長、氣候不可控、敵情不明、國內災情未平、民心厭戰、財政緊張、兵員不足、聯盟以逸待勞、原住民態度不確定、遠征軍孤懸海外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每一條都有理有據,每一條都讓人心驚。我把他的奏摺看了兩遍,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每一條都是實實在在的風險。
向高沒有表態。他只是在朝會上說了一句話:陛下的決定,臣遵從。但臣希望陛下給議會一個月的時間討論遠征的具體方案。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向高就是有這種本事——不用提高嗓門,不用拍桌子,一句話就能讓所有人閉嘴。他站在文臣佇列的最前面,身形瘦削,背脊挺直,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鐵桿。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在他的朝服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他的臉在逆光中顯得深沉而難以捉摸。
我同意了。
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議會吵翻了天。
主戰派和主和派從早吵到晚,從議事大廳吵到走廊,從走廊吵到茶館。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筆,有人憤然離席,有人痛哭流涕。議事大廳裡的聲音像是一鍋沸騰的水,嗡嗡嗡地響個不停,隔著三道門都能聽到。有一次兩個議員差點動了手,被旁邊的人拉開的時候,其中一個的朝服袖子都撕裂了,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場面一度十分難看。
我沒有參加任何一次討論。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邊等議會的結果,一邊繼續完善遠征方案。書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大部分聲音,但議會那邊的喧囂還是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是遠處的雷聲,悶悶的,不絕於耳。
陳九每天都來彙報議會的進展。
今天李承恩和張文遠又吵起來了。李承恩說張文遠是懦夫,張文遠說李承恩是莽夫。兩個人差點動手,被向高拉開了。
讓他們吵。我說,吵夠了就好了。
陛下不擔心吵出問題來?
吵不出問題。我說,吵的過程就是統一思想的過程。等所有人都把話說完了,該反對的反對完了,該支援的支援完了,最後投票的結果才是真正的民意。朕要的不是一言堂,朕要的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陳九想了想,點了點頭,但眼神里還是帶著一絲憂慮。他端著茶盤站在那裡,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升起,在他的臉前飄散,模糊了他的表情。
一個月後,議會投票。
投票那天,我沒有去議事大廳,而是在書房裡等訊息。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空氣悶熱而潮溼,黏在皮膚上,讓人透不過氣。我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太平洋的海圖,但眼睛沒有看海圖,而是盯著門口。桌上的茶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陳九換了三次,我一口都沒喝。
等了大約兩個時辰,向高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