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們呢?
我們的工坊體系已經運轉了三十多年,效率很高,產品質量穩定,但也越來越僵化。技術分層管理制度雖然保護了尖端技術不被洩露,但也限制了基層工匠的創新空間——他們只能接觸到自己那一層的技術,看不到全貌,自然也就想不出跨領域的創新。標準化雖然提高了產品質量和互換性,但也扼殺了非標準化的嘗試——任何偏離標準的做法都會被視為錯誤,而不是創新。
我們在用制度的力量維持優勢,但制度本身也在成為創新的障礙。這是一個悖論,一個讓我頭疼了很多年的悖論。
周遠。我說,聲音比剛才重了幾分。
臣在。
告訴陸明言,朕要他在三個月內拿出一份工坊改革方案。重點是兩個方面——第一,給基層工匠更多的創新空間,讓他們敢想敢試,試錯了不罰,試對了重賞;第二,加快新技術的研發速度,縮短從實驗到量產的週期。朕不需要他守住現有的優勢,朕需要他創造新的優勢。守是守不住的,只有不斷創新才能保持領先。
臣領命。
還有,我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篤篤的聲音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像是兩聲沉悶的心跳,把聯盟的新型鍊鋼工藝的情報整理成詳細的技術報告,送到工坊去。讓我們的工匠研究,看能不能在他們的基礎上做得更好。別人能發明的東西,我們的人也能發明。別人發明了我們沒有的東西,我們就學過來,然後做得比他們更好。
臣明白。
周遠走後,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份情報彙總。
數字冰冷而殘酷,像是一盆冷水潑在我臉上。
八萬噸鋼鐵。四萬支燧發槍。八艘鐵甲艦。新型鍊鋼工藝。新型火炮。
碾壓之勢已經不復存在了。
三十年前,大明的技術領先世界一個時代。那時候我們有火器,別人還在用刀劍;我們有鐵甲艦,別人還在劃木船。二十年前,領先半個時代。十年前,領先幾年。
現在,差距已經縮小到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在某些領域,聯盟甚至已經反超。
時間不在我這邊。
每拖一天,差距就小一分。每拖一年,優勢就少一截。像是兩個人在賽跑,我在前面,他在後面,但他跑得比我快。我能聽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呼吸聲越來越清晰。如果我不加速,他遲早會追上來,然後超過去。
窗外的雨停了。烏雲散開了一條縫,一縷陽光從縫隙裡擠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空氣裡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泥土的腥味被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滌過後的乾淨。
我在日記本上寫道:最新情報顯示美洲的技術水平已經接近大明。再拖下去,技術優勢將蕩然無存。時間不在我這邊。必須加快遠征的準備步伐。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墨跡慢慢洇開,像是一滴眼淚落在了紙上。然後我又加了一句:
朕用三十年建立的技術優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這是朕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但朕必須面對。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只有面對才能找到出路。
放下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然後化成一股回甘,慢慢地沁入喉嚨。
苦盡甘來。
但願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