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六十一年五月，我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
參加的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向高、趙鐵生、周遠、李承恩、太平洋艦隊提督周海、工坊總管陸明言、戶部侍郎張文遠，加上幾個軍方的高階將領。養心殿裡坐了十幾個人，椅子排成兩排，擠得滿滿當當。空氣都顯得擁擠，瀰漫著各種氣味——有人身上的皂角香，有人衣服上的樟腦味，還有殿裡常年點著的檀香，混在一起，悶悶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五月的天氣已經熱了，殿裡雖然陰涼，但人一多就悶。陳九在角落裡搖著扇子，扇出來的風帶著一股熱氣，沒什麼用。我的後背貼著椅背，能感覺到汗水在脊椎上慢慢往下淌，癢癢的。
我讓周遠先彙報了最新的美洲情報。
周遠站在殿中央，手裡捧著一份報告，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當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地念出來的時候，殿裡的氣氛越來越凝重，像是有一塊無形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頭頂上，越壓越沉。
八萬噸鋼鐵。四萬支燧發槍。八艘鐵甲艦。新型鍊鋼工藝。新型火炮。獨立的軍事學院。完善的後勤體系。
每念一個數字，殿裡就安靜一分。到最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蟬鳴——知了知了知了——聒噪而刺耳，像是在嘲笑什麼。
周遠唸完之後，殿裡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將領們的臉色各不相同——有的鐵青，有的發白，有的皺著眉頭，有的咬著嘴唇。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有同一種東西——震驚。
我打破了沉默。
諸位都聽到了。我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石頭上刻字，一筆一劃都不含糊，朕今天要說一句實話——碾壓之勢已經不復存在了。
殿裡更安靜了。安靜得像是空氣都凝固了，連灰塵都不敢飄動。
三十年前，大明的技術領先世界一個時代。那時候朕打歐洲，是用火器打冷兵器，是降維打擊。我們的鐵甲艦開到歐洲人面前，他們以為是海上的怪物。二十年前打中東，還有明顯的技術優勢。但現在——我看了一眼陸明言，明言，你來說。
陸明言站起來，椅子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嘎聲。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像是吃了什麼苦東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陛下說得對。他的聲音有些沉重，像是揹著一塊石頭在說話，聯盟的技術水平已經接近大明。在火器方面，他們的燧發槍和我們的效能相當，新型火炮的射程甚至超過了我們。在冶金方面，他們的新型鍊鋼工藝比我們的先進，能煉出更輕更硬的鋼材。在造船方面，他們的鐵甲艦在單艦效能上和我們不相上下，旋轉炮塔的設計甚至比我們的固定炮位更靈活。
唯一還有明顯優勢的領域是蒸汽機和電報。他補充道，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但這個優勢也在縮小。聯盟的技術學院正在培養大量的工程師，他們的創新速度比我們快。臣估計，五年之內，蒸汽機的差距也會被抹平。
殿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嗡嗡聲，像是一群蜜蜂在飛。將領們在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焦慮的情緒像水一樣在殿裡蔓延開來。
李承恩的臉色鐵青，青筋在太陽穴上突突地跳：這麼說，如果現在開戰，我們沒有技術優勢了？
技術優勢很小。陸明言坦白地說，沒有任何修飾，不足以決定勝負。
那靠什麼決定勝負？李承恩的聲音有些急，像是一把刀在石頭上磨。
靠數量、靠後勤、靠戰略、靠意志。我接過話頭，聲音沉穩而有力，像是一面鼓在敲，這將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不會像征服歐洲那樣摧枯拉朽，不會像打中東那樣勢如破竹。這一次，對手和我們站在同一條線上。
將領們的面色凝重。
他們從未面對過這種局面。
過去三十年的戰爭，大明一直是碾壓的一方。火器對冷兵器，鐵甲艦對木帆船，蒸汽機對人力畜力——每一場戰爭都是技術碾壓，每一場勝利都來得輕鬆寫意。將領們習慣了贏，習慣了碾壓，習慣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他們從來不需要擔心敵人的火力比自己強，從來不需要擔心敵人的戰艦比自己快。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對手有和我們差不多的火器，差不多的戰艦，差不多的工業產能。加上美洲廣袤的縱深和豐富的資源，這場戰爭的難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美洲不是歐洲，不是中東，不是非洲。美洲是一片新大陸，有著無窮無盡的戰略縱深。就算我們打下了海岸線，他們還可以退到內陸。打下了東部，他們還可以退到西部。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可以吞噬任何一支遠征軍。
朕不是要嚇唬你們。我說，目光掃過殿裡每一個人的臉，朕是要讓你們做好心理準備。這場仗不好打。會有大量的傷亡，會有漫長的拉鋸，會有意想不到的困難。但朕仍然決定打。
為什麼？張文遠問。他是戶部侍郎，管錢的人，天生對戰爭有一種本能的牴觸。
因為不打的後果更嚴重。我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聯盟的發展速度比我們快。再等五年，他們的實力就會超過我們。到那時候，不是我們打他們，是他們打我們。朕寧可在還有一點優勢的時候主動出擊，也不願意等到被動挨打。主動出擊還有贏的可能，被動挨打只有輸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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