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蹄館戰場清理的報告是半個月後才送到京城的。
不是八百里加急,是普通的軍報,和一摞其他公文混在一起,被驛站的馬匹馱了十幾天才到。我在一堆奏摺裡翻到它的時候,差點當成普通的後勤報告跳過去。
但我開啟之後就再也放不下了。
寫這份報告的人叫孫文舉,是天威營的隨軍文書。他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的,看得出來是個讀過書的人。但字跡從第二頁開始就變得潦草了,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一片,像是有水滴落在上面。
不是水。是淚。
孫文舉在報告的開頭寫道:臣奉命清理碧蹄館戰場,所見所聞,不忍卒書。然軍令如山,臣不敢不記。
他是在戰鬥結束後的第三天進入山谷的。
山谷裡的氣味是最先迎面撲來的。
孫文舉寫道:未入谷口,先聞其味。血腥、腐臭、硝煙,三味混雜,濃烈至極,隨行軍士有當場嘔吐者。臣以布巾掩鼻,猶覺難忍。
三月的朝鮮還很冷,但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戰鬥中的火銃射擊和白刃格鬥產生了大量的熱,加上屍體堆積在一起,中間的溫度比外面高得多,腐敗的速度遠超正常情況。
谷口的景象最為慘烈。
那是陳九功的兩千火銃手齊射的地方。三輪齊射,六千發彈丸,打在了背對著他們的三千日軍身上。孫文舉寫道:谷口屍體堆積如牆,高者過人,低者及腰。日軍多中彈於背,伏地而亡,層層疊疊,不可計數。
屍體堆積如牆。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畫面——狹窄的谷口,兩側是陡峭的山坡,中間是一堵由人體堆成的牆。有的面朝下趴著,後背上是彈孔,鎧甲被打穿了,血從孔洞裡滲出來,把鎧甲染成了黑紅色。有的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但永遠也喊不出來了。有的姿勢扭曲,胳膊和腿彎成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人隨手扔在地上的破布娃娃。
孫文舉接著寫:臣命軍士搬運屍體時,發現有日軍傷兵尚存氣息者三人。其中一人雙腿俱斷,以手爬行數丈,指甲盡脫,十指血肉模糊。
雙腿俱斷,以手爬行數丈。
我把報告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和胃裡翻湧的噁心感混在一起,讓我差點吐出來。
我沒有吐。皇帝不能在御書房裡對著一份軍報吐。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谷內的情況比谷口更糟。
那是白刃戰的主戰場。火銃的彈丸至少給人一個痛快的死法——穿透鎧甲,擊碎骨骼,大多數人在中彈的瞬間就失去了意識。但白刃戰不一樣。武士刀和朴刀劈在人身上,不是一刀斃命的,是一刀一刀地砍,砍到對方再也站不起來為止。
孫文舉寫道:谷中屍體多有殘缺,斷臂斷腿者不計其數。有明軍士兵與日軍武士抱在一起,雙方皆已氣絕,手中猶握兵刃,不可分開。臣命軍士將二人一同抬出,分別安葬。
抱在一起,雙方皆已氣絕,手中猶握兵刃。
這是什麼樣的仇恨,能讓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要死死地抱住對方?
不是仇恨。是求生的本能。在白刃戰中,你不殺他,他就殺你。沒有第三個選擇。
孫文舉還記錄了一個細節,讓我看了之後很久都說不出話來。
谷中有一處低窪地,積血成窪,深約半尺。血水已凝,色如黑漆。窪中有斷指數枚,鎧甲碎片若干,及火銃殘件一支。
積血成窪,深約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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