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個人，連臉都沒了。被武士刀劈的，被馬蹄踩的，被火繩槍近距離擊中的。他們的名字只能透過鎧甲上的編號來確認。
日軍的屍體更多，但統計起來更困難——他們的鎧甲上沒有編號，很多人的面部也已經無法辨認。孫文舉最終統計出的數字是：日軍遺屍約三千具，其中完整屍體約兩千，殘缺不全者約一千。
三千具屍體。加上明軍的八百一十七具。
碧蹄館的山谷裡，總共躺著將近四千具屍體。
孫文舉在報告的最後寫了一段話，不像是公文，更像是私人的感慨。但他沒有刪掉，就這麼隨著報告一起送了上來。
臣清理戰場時，見一明軍士兵倚樹而坐，雙目圓睜，面帶微笑，手中握一火銃，銃口尚有餘煙。初以為尚存氣息，近前檢視方知已歿。其胸口中刀一處，血已流盡，面色蒼白如紙，唯嘴角微微上翹，似在笑。臣不知其為何而笑，唯記其鎧甲編號為丙字三百二十七號，查名冊為趙小六，山東濟南人，年十九。
趙小六。山東濟南人。十九歲。
死的時候在笑。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也許是因為他打完了最後一發彈丸，也許是因為他看到了援軍趕到，也許只是面部肌肉在死後的痙攣。
但我寧願相信他是在笑。
十九歲。比我穿越前的年紀還小。在前世，十九歲的孩子應該在大學裡打遊戲、談戀愛、為期末考試發愁。不應該在異國他鄉的山谷裡，握著一支火銃，帶著微笑死去。
但這就是戰爭。
戰爭不挑人。十九歲也好，三十九歲也好，在彈丸和刀刃面前都一樣脆弱。趙小六死的時候大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死在朝鮮。他只知道長官讓他打，他就打。長官讓他衝，他就衝。他是天威營的一個普通士兵，編號丙字三百二十七號，每個月領二兩銀子的餉銀，逢年過節多發半兩。
二兩銀子。
一條命，二兩銀子。
我忽然覺得很荒謬。這個世界上最便宜的東西就是人命，最貴的東西也是人命。便宜的時候，二兩銀子就能買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去死。貴的時候，你拿整座紫禁城去換，也換不回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我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
御書房裡很安靜。窗外的風停了，連烏鴉都不叫了。只有桌上的油燈在輕輕地響，燈芯燒得噼啪噼啪的，偶爾蹦出一顆火星，落在桌面上嘶的一聲滅了。
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道坐了多久。
王福進來添燈油的時候，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萬歲爺？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王福。我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
奴婢在。
你說，打仗值不值？
王福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一個太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彎腰道：萬歲爺，奴婢不懂打仗的事。但奴婢知道，那些將士們是為了大明去的。他們覺得值，那就值。
我看了他一眼。
這個老太監，偶爾說出來的話比滿朝文武都有分量。
你說得對。我點了點頭，他們覺得值，那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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