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兵部送來一份急報。
劉綎的川軍已經從成都出發了。
我把急報攤在書案上，仔細看了一遍。劉綎在報告裡說，他率川軍精銳八千人，從成都沿長江東下，經武昌轉道南京，再從南京乘海船南下，繞過東海，直插朝鮮南部。全程預計四十天。
四十天。從四川到朝鮮南部，跨越大半個中國再加一段海路，四十天。放在前世，這個速度大概相當於坐綠皮火車從成都到首爾，中間還要轉三次車。
但在這個年代，四十天已經是極限了。劉綎在報告裡還附了一份兵員清單——八千人裡面，有三千是他從播州帶出來的老兵，打過苗疆、平過土司，個個都是在山溝溝裡滾過泥巴的硬茬子。剩下五千是從四川各衛所抽調的精銳，雖然沒打過大仗，但體格好、耐力強，翻山越嶺不在話下。
我把清單看了一遍，心裡踏實了幾分。這八千人不是湊數的，是真能打的。
劉綎這個人，我見過兩次。第一次是三年前他進京述職，在武英殿上給我演示了一套刀法。那把刀有一百二十斤重——我讓人稱過——他耍起來虎虎生風，刀風颳得殿裡的燈籠都在晃。第二次是去年備戰朝鮮的時候，我在軍事會議上見到他，他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但眼睛一直盯著沙盤上朝鮮南部的地形，目光銳利得像一頭盯著獵物的豹子。
會後我單獨留下他，問他對朝鮮戰事的看法。他只說了一句話：陛下，南邊的山，交給末將。
朝鮮南部多丘陵山地，地形複雜，大軍展不開。北方的騎兵到了那裡等於瘸了一條腿。但川軍不一樣——四川本身就是山地，川軍從小在山裡長大，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讓川軍去打朝鮮南部，是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
這個部署是我和宋應昌反覆商量之後定下來的。北線李如松從平壤一路南推，南線劉綎從海路繞到朝鮮南部登陸，兩路夾擊，把日軍壓縮在釜山一帶。等水師封鎖了海峽，日軍就成了甕中之鱉。
但計劃是計劃，執行是執行。中間隔著一萬個變數。
王福，把地圖拿來。
王福從櫃子裡取出一幅大地圖，鋪在書案上。這幅地圖是工坊的匠人根據暗衛和海商提供的情報繪製的，比兵部的官方地圖詳細得多——上面標註了朝鮮的山川河流、城鎮道路，甚至連日軍的主要據點都用紅色標記了出來。
我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南京出發，沿海岸線南下，經過舟山、福州、然後轉向東北，穿過東海，抵達朝鮮南部的巨濟島。
這條航線不短，但好在沿途都有補給點。我之前讓鄭芝龍在舟山和福州各設了一處海軍補給站，專門為這種遠距離海上調兵準備的。
傳旨給鄭芝龍。我對王福說，讓他在舟山和福州準備好補給，劉綎的船隊經過時務必保障淡水和糧食的供應。另外，讓他派兩艘快船在前面探路，把沿途的風浪和洋流情況提前報給劉綎。鄭芝龍跑了這麼多年海路，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漩渦他比誰都清楚。
王福記下了，又小心翼翼地問，萬歲爺，劉綎的川軍走海路……他們暈不暈船？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川軍是山地部隊，大部分人別說坐海船了，連大江大河都沒見過幾條。八千個旱鴨子坐船橫渡東海，光是暈船就能減員一成。
朕已經想到了。我指了指地圖上南京的位置，劉綎的人在南京登船之後，先沿長江口內河航行一段，讓他們適應。然後在舟山停靠兩天，休整之後再出海。從舟山到福州是近海航行，風浪不大，等到了福州，大部分人應該就適應了。
萬歲爺想得周全。王福彎了彎腰。
我沒有接話。想得周全？這是前世做專案的基本功——風險預判。你不能等問題出了再想辦法，你得在問題出現之前就把預案准備好。
但有些風險是預判不了的。
比如天氣。十月的東海，季風已經轉向了，從南往北走是逆風。帆船逆風航行速度會慢很多，搞不好四十天根本到不了。
比如日軍。如果日本水軍發現了劉綎的船隊，在海上截擊，那就麻煩了。川軍擅長山地戰，但海戰是另一回事。
比如登陸。就算順利到了朝鮮南部，在哪裡登陸？登陸之後怎麼展開？後勤怎麼保障？這些問題都需要劉綎自己在現場判斷。我給他的只是一個大方向，具體怎麼打，得他自己拿主意。這也是我選他的原因——劉綎不是那種需要上級手把手教的將領，他有自己的判斷力，而且判斷力很準。
我能做的，就是把能控制的變數控制住，剩下的交給前線的將領。
再傳一道旨意。我說，給劉綎。告訴他，到了朝鮮南部之後，不要急於進攻。先找一個隱蔽的地方紮營，摸清周圍的地形和敵情，等朕的命令再動。朕會讓暗衛提前在登陸點附近佈置接應的人，劉綎到了之後先跟暗衛的人接頭，拿到最新的敵情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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