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火在銅盆裡噼啪作響,偶爾蹦出一顆火星,在空中劃一道弧線。
申時行第一個開口:陛下,此計若成,朝鮮之戰可定。但臣還有一慮——日軍若發現海峽被封鎖,必然拼死突圍。到時候的海戰,恐怕不是小打小鬧。
朕知道。我的聲音平靜但堅定,所以朕才要鐵甲船打頭陣。日軍的木質戰船撞上鐵甲船,就像雞蛋碰石頭。朕不怕他們拼命,朕怕的是他們不來拼命——如果他們縮在港口裡不出來,封鎖的時間就會拉長,軍費開支就會增加。
石星想了想,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計可行。但臣建議,在水師南下之前,先讓暗衛摸清日軍水軍的具體部署——有多少船、停在哪裡、巡邏路線是什麼。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朕已經安排了。我說,暗衛在對馬島上有人,情報會在水師出發之前送到鄧子龍手裡。石卿放心,朕不會讓將士們蒙著眼睛打仗。
石星點了點頭,退回了原位。他的眉頭還是皺著,但比剛才鬆了一些。
宋應昌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陛下,臣負責後勤,有一個實際問題——水師南下之後,艦隊的補給怎麼解決?七十艘船、五千人,每天的糧食和淡水消耗不是小數目。如果在巨濟島設前進基地,補給從哪裡來?
從朝鮮當地籌措一部分,從登州海運一部分。我說,朕已經讓葉向高在旅順設了轉運倉,從旅順到巨濟島的海路比從登州近得多。另外,朕會讓鄭芝龍的商船隊協助運輸——他的船跑慣了這條航線,比兵部的運輸船快。
宋應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我拍了一下書案,就這麼定了。鄧子龍十二月初出發,目標巨濟島。到了之後與李舜臣會合,等朕的命令再進入對馬海峽。在此之前,這個計劃只有在座四人知道。誰洩露出去,朕不追究——因為洩露出去的後果,比朕的追究嚴重得多。
三個人同時彎腰:臣遵旨。
他們魚貫走出御書房的時候,我注意到申時行走在最後面。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想說陛下保重。但這種話太軟了,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說。申時行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們走後,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我站在地圖前面,盯著對馬海峽看了很久。那條窄窄的海峽,在地圖上只有一指寬,但它決定著這場戰爭的走向。
從海上破局。
這四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卻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如果水師失敗了,不僅對馬海峽封鎖不了,連登州的海防都會出問題。到時候日軍反過來從海上進攻大明沿海,那就不是朝鮮的事了,是大明本土的事了。
但我沒有退路。
陸路打不動,時間拖不起,朝廷裡的反對聲越來越大。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打破僵局,而海上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坐回書案後面。
桌上還攤著一堆奏摺,但我沒有心思批了。我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四個字:
破釜沉舟。
寫完之後看了一會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成功,便成仁。
然後把紙折起來,塞進了書案的暗格裡。那個暗格裡已經塞了不少紙條了——鄧子龍的誓言、戚繼光的遺書、還有我自己寫給自己的各種紙條。這些紙條沒有人會看到,它們只是我在深夜裡跟自己說的話。
窗外的風停了,院子裡安靜得出奇。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在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