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四年，三月底。
戶部尚書楊俊民的奏摺到了御案上，比平時厚了一倍。
我拿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一塊磚頭。翻開封面，第一頁就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排成幾十行，用硃筆和墨筆交替標註，紅的是收入，黑的是支出。
萬歲爺，楊大人在午門外候著呢。王福在旁邊小聲說。
讓他進來。
楊俊民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平時走路慢吞吞的，像是每一步都在算賬——事實上他確實在算賬，戶部尚書嘛，腦子裡永遠都是數字。但今天他走得很快，快到官袍的下襬都飄起來了，露出裡面的皂靴。
臣楊俊民，參見陛下。他行禮的時候，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我看了他一眼。楊俊民這個人，平時苦著一張臉，好像全天下都欠他錢似的。今天居然笑了——這說明奏摺裡的數字一定很好看。
起來吧。坐。
楊俊民坐下之後，迫不及待地指著奏摺說：陛下，臣這次來，是要向陛下彙報壬辰之戰的戰後財務總結。
朕正在看。我翻到第二頁，你直接說重點。
楊俊民清了清嗓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數字，顯然是他提前準備好的。
壬辰之戰，從萬曆二十年開戰到萬曆二十三年結束，歷時三年。大明的總軍費支出為——他看了一眼紙條，七百八十二萬三千四百一十七兩白銀。
七百八十二萬兩。這個數字我大致知道，和我之前估算的八百萬兩差不多。
其中，軍餉支出三百四十萬兩，糧草軍需二百一十萬兩，武器裝備一百二十萬兩，運輸費用七十萬兩，其他雜項四十二萬兩。
楊俊民唸完這串數字，抬頭看了我一眼，確認我在聽，然後繼續。
現在說收入。他的語氣明顯輕快了起來，戰後至今，大明從日本獲得的收入包括以下幾項——
他又看了一眼紙條。
第一，戰爭賠款。按和約規定，日本賠償白銀三百萬兩，分五年付清。目前已到賬第一期六十萬兩，第二期六十萬兩也已經在路上了。
第二，歲貢。日本每年向大明納貢白銀二十萬兩、銅十萬斤、硫磺五萬斤。摺合白銀約三十萬兩。目前已收到第一年的歲貢。
第三，明日貿易關稅。自小西行長開通明日商路以來，三個月的貿易關稅收入為——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七萬兩。
第四，石見銀山的礦產收入。楊俊民說到這裡，聲音突然壓低了，陛下，這一項……臣是從內帑的賬目上看到的。
我挑了挑眉。石見銀山的收入我讓人直接入了內帑，沒有經過戶部。楊俊民居然看到了——這個老頭的訊息比我想的靈通。
你看到了多少？
首月產銀八萬兩。楊俊民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如果按這個速度算，一年就是——
別算了。我打斷他，石見銀山的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外傳。
楊俊民趕緊點頭：臣明白，臣明白。
但他的眼睛裡已經藏不住那種興奮了。一個戶部尚書看到一座年產近百萬兩白銀的礦山，那種感覺大概就像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桌滿漢全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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