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七年七月。
絲綢之路的事還在忙著，東邊又來了訊息。
德川家康遣使來朝了。
使者是德川家的家老本多正信，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嚇人。他帶了一支三十多人的使團，從大阪坐船到釜山，再從釜山走陸路經朝鮮入關，一路上規規矩矩，沿途驛站的官員都說這幫日本人禮數週全得很。
貢品清單是王福念給我聽的。
日本刀十把，皆為名匠所鑄，刀身有銘文。漆器三十件，金漆描花，做工精細。金屏風六扇，繪日本四季風物。另有白銀五千兩、珍珠百顆、珊瑚樹兩株……
王福念得眉飛色舞，聲音又尖又細，每個數字都咬得特別清楚，像是在替我數錢。
我靠在椅背上，隨手翻著使團遞上來的國書。
國書是用漢文寫的，字跡工整，措辭恭敬得近乎諂媚。德川家康在信裡自稱日本國臣德川家康臣字寫得特別大，生怕我看不見。
朕對這些東西沒什麼興趣。我把國書放下，日本刀朕有，漆器朕也有，金屏風——朕的御書房掛不下了。
王福趕緊收了笑，小心翼翼地問：那萬歲爺的意思是……
貢品照收，賞賜照給。我說，但朕要見本多正信。
王福退下去安排了。
我重新拿起國書，翻到最後一頁。
國書正文之後，附了一份東西。不是什麼詩詞歌賦，是一份礦產勘探報告。
報告寫得很詳細。石見銀山的銀礦儲量、佐渡金山的金礦產量、別子銅山的銅礦品位，甚至連九州島上幾個小煤礦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每一項資料旁邊都有德川家康的親筆批註，用的是日文，但附了漢文翻譯。
我盯著這份報告看了很久。
這才是德川家康真正的貢品。
日本刀、漆器、金屏風，那些是面子上的東西，給朝臣們看的。這份礦產報告才是裡子——德川在告訴我：日本的家底，我全部攤開給你看。
這是表忠心。
而且是很聰明的表忠心。
他知道我要什麼。我要的不是幾把刀幾件漆器，我要的是日本的資源。銀、金、銅、煤——這些才是支撐大明工業化的命脈。
這個老狐狸。我自言自語。
窗外有風吹過，御書房的窗紙被吹得嘩嘩響。遠處傳來更鼓聲，沉悶而規律，咚——咚——咚——，像是紫禁城的心跳。
第二天，我在武英殿接見了本多正信。
本多正信跪在殿下，額頭貼著地磚，行的是大明的叩首禮，不是日本的土下座。這個細節讓我注意到了——德川家康連使者行什麼禮都提前安排好了。
平身。我說。
本多正信站起來，彎著腰，目光低垂，不敢直視龍椅。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大明式樣的對襟長衫，不倫不類的，但態度擺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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