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學是三十個格物科進士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他不像徐光啟那麼聰明,不像孫元化那麼有衝勁。他被分配到了皇家技術院,負責整理和改進冶煉工藝。
他到技術院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蹲在鍊鋼爐旁邊看了三天。
三天。
不說話,不提問,就看。看工匠怎麼加料,怎麼鼓風,怎麼控溫,怎麼出鋼。爐火的熱浪烤得他滿臉通紅,汗水把衣服溼透了又烤乾,幹了又溼透。空氣裡瀰漫著鐵鏽、煤煙和汗臭混合的氣味,嗆得人直咳嗽。但他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爐口,手裡的筆不停地在本子上記錄。
三天之後,他寫了一份報告。
報告裡說:臣觀察鍊鋼工藝三日,發現一個問題:每爐鋼的質量不一致。有的爐出來的鋼硬而脆,有的軟而韌。原因是鼓風量和加料時機沒有標準化——全憑工匠的經驗判斷。臣建議制定一套標準操作流程,規定每個步驟的時間、溫度、鼓風量,使每爐鋼的質量趨於一致。
我看完這份報告,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聲脆響,把旁邊的王福嚇了一跳。
就是這個!
標準化。
這是工業化的核心。
前世的工業革命,本質上就是把手工作坊的經驗變成標準化的流程。每個工人只需要按照流程操作,不需要十年二十年的經驗積累,就能生產出質量一致的產品。
周述學可能不知道標準化這個詞,但他憑直覺抓住了問題的本質。
我立刻批准了他的建議,讓他在皇家技術院牽頭制定鍊鋼的標準操作流程。
一個月後,流程出來了。厚厚的一本小冊子,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第一步加多少鐵料,第二步鼓風多長時間,第三步什麼時候加碳,第四步怎麼判斷溫度是否達標……甚至連工匠站在爐前的位置都畫了圖。
我讓宋應星把這本小冊子印了五百份,分發到聯邦各地的鍊鋼工坊。
效果立竿見影。
三個月後,各地工坊的鋼材質量明顯提升,廢品率從三成降到了一成。
周述學因此被我提拔為技術院的冶金司主事。
這天晚上,我獨自坐在御書房裡,翻看這三十個人的月報。
燭火噼啪響著,偶爾蹦出一顆火星,落在桌面上嘶的一聲滅了。窗外的秋蟲斷斷續續地叫著,唧唧唧唧的,像是在給這個安靜的夜晚打拍子。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了成績。有的大,有的小,但都是實實在在的。
我放下月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十四年。十四年前,我提出科舉加理工科的時候,滿朝文武都覺得我瘋了。奇技淫巧入科舉,斯文掃地——這句話我聽了不知道多少遍。顧憲成領頭反對,南京國子監學生罷課,連太后都派人來問我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那時候我頂著巨大的壓力,硬是把格物科塞進了科舉體系。很多人不理解,覺得我是在胡鬧。他們說,讀書人就應該讀四書五經,就應該寫八股文,就應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什麼數學、物理、化學,那是工匠乾的事,讀書人不屑於此。
但我知道,他們錯了。四書五經能治國,但治不了水。八股文能選官,但選不出能造炮的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好的,但如果國家連一門像樣的火炮都造不出來,拿什麼平天下?
十四年後,這些奇技淫巧的人才,正在改變大明,改變聯邦,改變世界。徐光啟用數學公式讓火炮打得更準,孫元化用資料分析讓堤壩更安全,周述學用標準化流程讓鋼材質量更穩定。這些人做的事,比寫一萬篇八股文都有用。
我想起了前世的一句話——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這句話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懂,但沒關係,他們不需要懂,他們只需要看到結果。結果會說明一切。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書案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咚——,沉悶而規律。我閉上眼睛,難得地感到了一絲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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