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六年十月。
首批格物科進士的成功，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越來越多的新學門生開始進入朝廷各部。不只是格物科進士，還有前幾年透過算學科入仕的人，以及皇家技術院培養的技術官員。他們像潮水一樣湧入工部、戶部、兵部，帶來了一種全新的工作方式。
工部是變化最大的。
以前的工部是什麼樣子？一群老官員坐在衙門裡，靠經驗辦事。修一座橋，老工部侍郎拍拍腦袋說差不多這麼寬就行了。建一段城牆，老工部主事憑感覺說用這麼多磚應該夠了。圖紙？沒有圖紙。預算？大概齊就行。質量檢驗？老師傅用手摸一摸，用腳踩一踩，說就行了。
這種做法在我前世叫拍腦袋工程，是要出人命的。
現在不一樣了。
新學門生進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量。
量什麼？量一切。
河流的流量要量，土壤的承載力要量，磚石的強度要量，木材的含水率要量。每一個數據都要記錄在案，每一個決策都要有資料支撐。
我前世在工地上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資料呢？——沒有資料支撐的方案，在我這裡一律不過。現在這些新學門生把同樣的習慣帶進了工部，老官員們一開始很不適應，覺得這幫年輕人事兒多。但慢慢地，他們發現有資料支撐的方案確實比拍腦袋靠譜得多。
他們還帶來了一樣東西——圖紙。
以前工部的工程專案，很少有正式的圖紙。工匠們靠口耳相傳，師傅帶徒弟，手把手地教。一個工程做完了，除了一堆賬本，什麼技術資料都沒留下。下次再做類似的工程，又得從頭摸索。
新學門生不一樣。他們做任何工程之前，先畫圖紙。平面圖、剖面圖、細部圖，一樣不少。圖紙上標註了每一個尺寸、每一種材料、每一個施工步驟。
這種做法在工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老派官員們一開始是嘲笑——畫那麼多圖有什麼用？浪費時間！
然後是不屑——我們修了一輩子橋，還用你們這些毛頭小子來教？
最後是恐懼——如果所有東西都寫在圖紙上，那我們這些老人還有什麼用？
恐懼才是真正的問題。
老派官員的權力來源於經驗。他們知道怎麼修橋、怎麼建城、怎麼挖渠，這些經驗是他們幾十年積累的，也是他們在官場上立足的資本。新學門生用圖紙和資料取代了經驗，等於是在掘他們的根。
這種感覺我前世也經歷過。當BI建築資訊模型）技術剛進入中國的時候，很多老工程師也是這個反應——我畫了三十年圖紙，你讓我用電腦？但最後，不會用BI人都被淘汰了。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衝突是不可避免的。
十月十五，工部發生了一件事。
新學門生孫元化設計了一座跨河石橋的方案，圖紙畫得非常詳細，計算過程也很嚴謹。但工部侍郎劉元霖看了之後，當場否決了。
理由是：橋墩太細，承不住。
孫元化不服，拿出計算過程：大人，臣算過了。按照石材的抗壓強度和河水的衝擊力，這個橋墩的截面完全夠用。如果加粗，反而會增加水流阻力，對橋基不利。
劉元霖冷笑了一聲：你算的？你修過幾座橋？我修了三十年橋，我說承不住就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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