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七年十二月。
教皇克萊芒八世的親筆信,比我預想的來得早。
不是教皇特使帶來的——特使還在路上。信是透過利瑪竇的渠道提前送到的。利瑪竇在澳門有一個耶穌會的聯絡站,教皇的信先到了那裡,然後由耶穌會的教士快馬送到了北京。
信是用拉丁文寫的,羊皮紙上的字跡工整而華麗,每個字母都帶著繁複的花體裝飾。信封上蓋著教皇的火漆印章,紅色的蠟封上壓著一個十字架和兩把交叉的鑰匙——這是教廷的標誌。我拿起信封的時候,手指觸到了那塊火漆,表面光滑而冰涼,邊緣有細微的凹凸紋路。利瑪竇親自翻譯成了漢文,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御前。
信不長,但措辭非常講究。
教皇先是客套了一番,說什麼東方偉大的君主天主的光輝照耀四方之類的話。然後話鋒一轉,表達了對大明帝國的深切關注和友好之意。最後,他提出了一個請求——希望大明皇帝允許天主教在中國自由傳教。
作為交換,教皇願意派遣更多的傳教士來中國,帶來歐洲最新的科學知識和技術。
我看完信,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御書房裡很安靜。窗外的風聲被厚厚的窗紙擋住了,只剩下炭火在銅盆裡偶爾發出的噼啪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王福剛點了一爐香。
利瑪竇站在旁邊,緊張地看著我。他顯然很在意我的反應。他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利瑪竇。我說。
臣在。利瑪竇用流利的漢話回答。他在中國待了這麼多年,漢話說得比很多南方人都標準,只是偶爾在捲舌音上會露出一點洋腔。
教皇的意思,朕明白了。他想在中國傳教,朕可以考慮。但朕有幾個條件。
利瑪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雙藍灰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閃了閃,像是水面上反射的光。
第一,傳教只能在朕指定的區域進行。目前只開放澳門、廣州和北京三個地方。其他地方不許傳教。
利瑪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反對。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忍住了。
第二,所有來中國的傳教士,必須先在澳門接受審查。審查透過的才能進入內地。審查的內容包括身份核實、語言能力、專業技能。朕不需要只會唸經的傳教士,朕需要懂科學、懂技術、懂醫學的傳教士。
利瑪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手從胸前放了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攥緊。
第三,傳教士在中國的一切活動,必須接受朝廷的監督。不許私自建教堂,不許私自發展教徒,不許干涉地方政務。
陛下,這些條件……利瑪竇猶豫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為難,恐怕教廷不會全部接受。
那就談。我說,朕的條件是底線,但具體細節可以商量。比如傳教區域,將來可以逐步擴大。但前提是——傳教士必須遵守大明的法律,服從大明的管理。
利瑪竇想了想,點了點頭。
臣會把陛下的意思轉達給教廷。
還有一件事。我看著利瑪竇,朕聽說你一直在給教皇寫信,彙報你在中國的見聞。
利瑪竇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不是害怕,更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的那種不自在。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這是臣的職責……
朕知道。我說,朕不反對你寫信。但以後你的信在發出之前,需要先給朕過目。
利瑪竇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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