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八年四月。
四月初九，皇后生了。
是個女兒。
訊息傳到御書房的時候，我正在看暗衛從歐洲送回來的最新密報。窗外的陽光正好，四月的北京已經暖和了，空氣裡有一股槐花的甜香，從御花園那邊飄過來，淡淡的，若有若無。
王福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鞋都跑掉了一隻，袍角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顧不上這些，臉上的笑容快要溢位來。
萬歲爺！皇后娘娘生了！是個公主！母女平安！
我放下密報，愣了一下。
手裡的筆還沒放下，墨汁滴在奏摺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我看著那個黑點發了一秒鐘的呆，然後筆一扔，站起來就往外走。
快步往坤寧宮走去。
龍靴踩在甬道的石板上，篤篤篤地響，聲音急促而有力，和平時不緊不慢的步調完全不同。一路上，宮女太監們紛紛跪下行禮，嘴裡喊著恭喜萬歲爺。我沒有理會他們，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著進了坤寧宮。
坤寧宮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血腥味，混著艾草燃燒的煙氣。產婆們進進出出，端著銅盆和熱水，腳步匆忙但有序。
皇后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但精神還好。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被汗水浸溼了幾縷，貼在臉頰上。她看到我進來，勉強笑了一下，那笑容虛弱但溫暖，像是冬天裡最後一縷陽光。
陛下……是個女兒。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朕知道了。我走到床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的，還在微微發抖。手指纖細，指尖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白色，我用兩隻手把她的手包住，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過去。
產婆把孩子抱過來給我看。
一個小小的嬰兒，裹在紅色的襁褓裡，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像一個紅色的小猴子。襁褓的布料是上好的蜀錦，摸起來柔軟細膩，上面繡著金色的祥雲紋。
她很小。小得讓人不敢用力抱。
我伸手接過她，小心翼翼地託在臂彎裡。她的重量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像是抱著一團溫熱的棉花。她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著襁褓上蜀錦特有的絲綢氣息，聞起來讓人心裡發軟。
她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哼唧，然後又安靜了。
我看著她的臉。
忽然之間，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來。
不是喜悅。不是激動。
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的眉毛，彎彎的，像兩片小小的柳葉。
她的鼻子，小小的，微微翹起。
她的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條線。
像。
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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