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九年七月。
京津鐵路通車之後，朝野上下炸了鍋。
不是因為鐵路本身——鐵路的好處大家都看到了，連最保守的御史都不得不承認此物確有奇效。炸鍋的原因是另一件事。
名字。
這個噴著白煙、轟隆作響、在鋼軌上飛馳的鐵傢伙，到底該叫什麼？
工部說應該叫——因為它是用火燒水產生蒸汽來驅動的，火是核心。
兵部說應該叫——因為它噴著白煙在大地上飛馳，像一條龍。而且字有氣勢，適合用在軍事運輸上。
禮部最離譜，他們堅持要叫——理由是這個東西是皇帝坐過的，凡是皇帝坐過的車都應該叫，加個字表示尊貴。
翰林院也來湊熱鬧，有人提議叫，有人提議叫，還有人引經據典，說應該叫天行器——取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之意。
吵了整整一個月。
每天的朝會上，總有人為這個名字爭得面紅耳赤。工部郎中和禮部主事差點在太和殿裡打起來——工部郎中說叫龍輦是侮辱科技，禮部主事說叫火車是褻瀆龍威。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唾沫星子飛來飛去，聲音一個比一個大，震得太和殿的樑上都落了灰。旁邊的官員們有的在勸架，有的在看熱鬧，還有的在偷偷記筆記——準備回去寫彈劾奏摺。
我坐在龍椅上，聽他們吵了一個月，終於忍不住了。
夠了。
太和殿裡瞬間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到殿外的鳥叫聲，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麼鳥。
我站起來，走到書案前。王福趕緊遞上筆墨。硯臺裡的墨汁散發著松煙的氣味，濃郁而沉穩。
我提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兩個大字：
火車。
然後把紙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朕說叫火車，就叫火車。
太和殿裡鴉雀無聲。
火車二字，簡潔明瞭。火是動力之源，車是運載之器。不需要什麼龍不龍、輦不輦的。朕是皇帝，朕坐過的東西多了，難道朕坐過的馬桶也要叫龍桶？
殿下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笑聲。有幾個年輕官員憋得臉都紅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用袖子捂住了嘴，有人低下頭假裝看地磚。
禮部主事的臉更紅——不是憋笑，是尷尬。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從今日起，此物正式定名為火車。我把紙放下，工部擬文，通告天下。誰再為這個名字吵，罰俸三月。
臣等遵旨。
朝會結束後，葉向高留下來，小聲對我說：陛下，龍桶那個比方……是不是有些……
有些什麼？
有些……不太雅。葉向高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顯然也在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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