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九年正月。
新年剛過，我就去了皇家工坊。
不是心血來潮，是陸明遠送來的報告讓我坐不住了。報告上說：蒸汽機標準化設計已經完成，月產量從三臺躍升至三十臺。
三臺到三十臺。十倍。
我必須親眼看看。
工坊在京城西郊，佔地比三年前擴大了五倍。遠遠地就能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錘子敲打鐵砧的叮叮噹噹聲，蒸汽機運轉的嗤嗤聲，工匠們喊號子的聲音，還有偶爾傳來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鐵鏽、煤煙、機油、汗臭，混在一起，嗆得人直咳嗽。但我聞著覺得親切。這種味道讓我想起前世的工廠，想起那些在車間裡度過的日日夜夜。
陸明遠在工坊門口迎接我。他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但精神頭很足。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漬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布條隨便扎著，看起來像個剛從爐子旁邊爬出來的鐵匠，完全不像一個正六品的工部主事。
陛下！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臣正要給陛下送新的報告——
報告不急。我說，帶朕去看看。
陸明遠領著我穿過工坊的大門，進入了主車間。
我站在車間門口，愣了好幾秒。
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一個亂糟糟的作坊——工匠們各幹各的，零件堆得到處都是，蒸汽機的組裝全靠師傅帶徒弟，一臺一臺地手工打造。
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車間被分成了六個區域，每個區域用木柵欄隔開，上面掛著牌子：鑄造區、加工區、組裝區、除錯區、檢驗區、成品區。工匠們在各自的區域裡忙碌著，動作有條不紊，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
鑄造區裡，幾座小型轉爐正在冒著火光，鐵水被倒進模具裡，滋滋地冒著白煙。加工區裡，工匠們用車床和鏜床加工氣缸和活塞，金屬碎屑飛濺，發出刺耳的吱吱聲。組裝區裡，幾個工匠正在把零件一個一個地裝配到一起，手法熟練，動作流暢。
最讓我震驚的是成品區。
二十臺蒸汽機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裡，像一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每一臺都擦得鋥亮，銅管和鐵件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二十臺？我問。
這是這個月的產量。陸明遠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驕傲，還有十臺在除錯區，月底之前可以完成。加起來正好三十臺。
三十臺。我重複了一遍。
三年前，工坊造出第一臺實用蒸汽機的時候，我激動得差點掉眼淚。那時候一個月能造一臺就謝天謝地了。
現在，三十臺。
怎麼做到的？我問。
陸明遠的眼睛更亮了。這個問題顯然正中他的下懷。
標準化。他說，陛下，臣把蒸汽機拆成了一百二十七個零件，每個零件都制定了嚴格的尺寸標準和加工規範。工匠們不需要理解整臺蒸汽機的原理，只需要把自己負責的那幾個零件做到標準就行。
流水線。我脫口而出。
流……流水線？陸明遠愣了一下，陛下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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