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年九月。
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九月初三,蘇州暴動。
訊息是錦衣衛的加急密報送來的,比地方官的奏報快了整整一天。密報上只有寥寥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蘇州城南,失業織工約兩千人聚眾衝擊官府。隨後轉向城外蒸汽工廠,打砸廠房,焚燬蒸汽機兩臺。地方守軍出動彈壓,雙方衝突,死傷數十人。目前局勢暫時控制,但民間情緒極度不穩。
死傷數十人。
我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飛濺開來,茶水灑了一地。白色的碎片在青磚地面上散落成一個扇形,茶水在碎片之間蜿蜒流淌,像是一條條細小的河流。王福嚇了一跳,趕緊蹲下來收拾。
別管了。我說,聲音冷得像冰。
我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把密報又看了一遍。
兩千人聚眾衝擊官府。打砸蒸汽工廠。焚燬蒸汽機兩臺。地方守軍彈壓。死傷數十人。
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我的安置計劃太慢了。
轉業局設了,但還沒來得及培訓多少人。鐵路建設招了一批人,但杯水車薪。救濟金髮了,但銀子不能當飯吃一輩子。
失業的工匠們等不了了。
他們餓了。他們怕了。他們怒了。
然後他們動手了。
傳葉向高、兵部尚書、錦衣衛指揮使,即刻到御書房。
三個人到齊之後,我把密報遞給他們傳閱。
葉向高看完之後,臉色鐵青。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和焦慮交織在一起。兵部尚書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沈煉面無表情——錦衣衛的人都是這個表情,不管聽到什麼訊息。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攥緊了。
說說你們的看法。
兵部尚書第一個開口:陛下,暴動必須嚴懲。聚眾衝擊官府、打砸工廠,這是造反。不嚴懲,以後人人效仿,天下大亂。
嚴懲?我看著他,怎麼嚴懲?把那兩千個失業的織工全殺了?
兵部尚書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他們不是造反。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在空氣裡,他們是餓了。一個餓了的人去搶糧食,你能說他是賊嗎?
兵部尚書低下了頭。
但是——我話鋒一轉,打砸工廠、焚燬蒸汽機,這不能縱容。蒸汽機是國家的財產,工廠是國家的產業。打砸國家財產,必須追究。
朕的意思是——區分對待。
我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條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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