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一年五月。
影七的密報到了。
這份密報從里斯本出發，經果阿、馬六甲，輾轉了四個多月才到北京。密報用的是暗衛最高級別的密碼，沈煉親自翻譯，翻譯完之後臉色很難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眉頭擰得像打了個結。
陛下，歐洲人開始仿製蒸汽機了。
我接過翻譯好的密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影七寫道：去年底流出之蒸汽機圖紙，已經傳至西班牙、英國、荷蘭三國。據臣在里斯本打探，葡萄牙王室已將圖紙交給里斯本皇家工坊，命工匠仿製。臣設法買通了工坊內一名學徒，得知仿製進展如下——
其一，葡萄牙工匠已成功鑄造出氣缸，但精度遠不及大明原版。氣缸內壁粗糙，活塞與氣缸之間漏氣嚴重，蒸汽利用率極低。
其二，連桿和飛輪的加工尚可，但材質不佳。葡萄牙的鐵質量不如大明精鐵，鑄件容易開裂。
其三，儘管如此，葡萄牙工匠已經成功讓仿製的蒸汽機運轉了約半個時辰。雖然功率極低、噪音極大、且半個時辰後即因漏氣而停機，但——原理已經被驗證了。
原理已經被驗證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我的心上。
我放下密報，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鳥鳴聲，嘰嘰喳喳的，初夏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光斑裡浮動著細微的灰塵，像是一群無所事事的小蟲子。一切都很平靜，很美好。
但我的心裡一點都不平靜。
蒸汽機的原理不是秘密了。
在這之前，蒸汽機是大明獨有的技術。全世界只有大明能造蒸汽機，只有大明有蒸汽動力的工廠、鐵路和船舶。這是一種絕對的技術壟斷。
現在，壟斷被打破了。
雖然歐洲人仿製的蒸汽機質量很差，功率很低，離實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他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是最難的。邁出了第一步，後面的路就是時間問題了。
我前世學過技術擴散的理論。一項新技術從發明到擴散，通常經歷四個階段：原理驗證、工程化、產業化、普及化。大明的蒸汽機已經走到了產業化階段，而歐洲人剛剛完成了原理驗證。
差距有多大？
大約十到十五年。
也就是說，如果歐洲人全力追趕，大約十到十五年後，他們就能造出實用的蒸汽機。再過五到十年，他們就能實現產業化。
二十年。
二十年之後，大明的技術優勢就會從變成，從變成，最終變成。
而我今年已經六十歲了。
二十年後，我八十歲。如果還活著的話。
時間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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