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一年八月。
八月初七，沈煉深夜求見。
他來的時候臉色很差——不是平時那種面無表情的差，而是真的差，嘴唇發白，眼睛裡有血絲。他進了御書房之後，先跪下磕了個頭，額頭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沉悶而有力。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密報，雙手呈上。
陛下，出大事了。
沈煉很少說出大事了這四個字。他是暗衛的頭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能讓他說出這四個字的事，一定是真的大事。
我接過密報，開啟。
密報上只有幾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把刀：
火銃製造圖紙被盜。盜取者為工坊內葡萄牙籍技師安東尼奧·費爾南德斯。此人已於七月二十八日攜家眷從廣州出海，目的地不明。暗衛追蹤至廣州港時，其船已離港三日。
火銃製造圖紙。
不是蒸汽機，是火銃。
我的手開始發抖。密報的紙張在我手裡沙沙地響，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蟲子在紙面上爬。
蒸汽機的圖紙洩露已經夠糟糕了。但蒸汽機畢竟是民用技術，歐洲人拿到圖紙也只是能造工廠、修鐵路，不會直接威脅到大明的軍事安全。
火銃不一樣。
火銃是軍事技術。是大明目前最先進的單兵武器。我們的火銃採用了膛線技術，射程和精度遠超歐洲的滑膛槍。這是大明在軍事上最大的技術優勢之一。
現在，這個優勢可能要沒了。
安東尼奧是什麼人？我問，聲音壓得很低。御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遠處更鼓沉悶的咚咚聲。
葡萄牙人，三年前透過澳門的傳教士網路進入工坊。沈煉的聲音也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他的公開身份是翻譯，負責翻譯歐洲的技術文獻。但他實際上精通金屬加工，在工坊裡很快就獲得了信任，被允許進入火銃車間協助工作。
誰批准他進火銃車間的？
蘇州第三分廠的管事，叫周大成。
周大成知不知道安東尼奧的真實身份？
不知道。周大成只是覺得安東尼奧懂技術、幹活賣力，就讓他進了火銃車間。他沒有按照保密規定向暗衛報備。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的夜很靜。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遠處的更鼓聲，咚——咚——咚——，沉悶而規律，像是紫禁城的心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王福睡前點的香還沒燃盡。
安東尼奧是怎麼把圖紙帶出去的？
他在工坊裡幹了兩年多，對火銃車間的佈局和保密措施瞭如指掌。他利用每天下工後的時間，在宿舍裡憑記憶臨摹圖紙。他的記憶力很好，看過一遍就能畫出大致的輪廓。臨摹的圖紙藏在他妻子的衣箱夾層裡。
七月二十五日，他以妻子生病需要回澳門就醫為由，向管事請了假。管事沒有起疑，批了假。他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離開了蘇州，三天後從廣州出海。
暗衛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七月三十日。安東尼奧離開後，火銃車間的一名工匠在整理工具時，發現安東尼奧的工位上少了幾張草圖。他向管事報告，管事才意識到不對，緊急通知了暗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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