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失職。沈煉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臣請陛下治罪。
地磚很涼。我能看到他的額頭貼上去的時候，微微縮了一下——八月的夜晚，地磚已經開始涼了。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治罪？
治沈煉的罪有什麼用？沈煉是大明最好的情報頭子，治了他的罪，誰來接替他？
而且，說到底，這件事的根源不在沈煉。
根源在我。
是我決定在工坊裡使用外籍技師的。當初引進外籍技師，是為了翻譯歐洲的技術文獻、學習歐洲的加工工藝。這個決定在當時是對的——大明的工匠雖然手藝好，但在某些領域確實不如歐洲人。引進外籍技師，可以加速技術進步。
但我忽略了一個問題——外籍技師的忠誠度。
他們是外國人。他們在大明工作，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大明。當有人出更高的價錢——或者當他們的祖國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隨時可能背叛。
這個道理，我前世就應該知道。
但我還是犯了這個錯誤。
因為我太急了。急於求成，急於追趕，急於把大明的技術水平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在這種急切中，我忽略了風險。
起來。我說。
沈煉抬起頭，看著我。他的額頭上有一塊紅印——磕頭磕的。
朕不治你的罪。我說，但朕要你做一件事。
臣聽令。
全面清退外籍技師。所有工坊、所有分廠，凡是外籍人員，一律清退。不管他們幹了多久、貢獻多大，全部清退。
沈煉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陛下，全部清退的話，有些工坊的翻譯和技術指導工作會受影響……
朕知道。我說，但朕寧可慢一點，也不能再讓這種事發生了。蒸汽機的圖紙洩露了，火銃的圖紙也洩露了。下一次呢？火炮？造船？火藥配方？
朕不能再賭了。
沈煉低下頭：臣明白。臣這就去辦。
他走了之後，我獨自坐在御書房裡。
夜很深了。炭火已經燒得很低，只剩下一點暗紅色的餘燼，偶爾閃一下，像是快要熄滅的眼睛。空氣裡的檀香味已經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炭火將熄時那種微微發苦的煙味。
我看著那點餘燼，心裡想的是萬里之外的安東尼奧。
他現在在哪裡？在印度洋上？在好望角附近？
他懷裡揣著的那些圖紙，會改變什麼？
會改變歐洲的軍事力量。會縮小大明和歐洲之間的火器差距。會讓遠征變得更加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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