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這裡我的手停了一下。鄭森在戰報裡很少用最關鍵這個詞。他是一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人,寫戰報像寫工程報告,資料精確,措辭剋制。他說最關鍵,那就是真的最關鍵。
馬尼拉城內的華人——那些在屠殺中倖存下來的華人——聽到了城外的炮聲和喊殺聲。他們知道,大明的軍隊來了。
他們打開了城門。
我讀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們打開了城門。
兩年前,這些人的親人、朋友、鄰居被西班牙人屠殺了兩萬人。他們在恐懼中活了兩年,在西班牙人的刀槍下苟延殘喘了兩年。他們不知道大明會不會來,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他們。
但他們等到了。
當炮聲響起的時候,他們知道——大明來了。
然後他們用鐵棍和菜刀殺死了守門的四個西班牙士兵,打開了城門。
鐵棍和菜刀。
不是火銃,不是大炮,是鐵棍和菜刀。這是他們僅有的武器。但在那一刻,鐵棍和菜刀就夠了。
陸戰隊從城門蜂擁而入。巷戰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西班牙守軍在陸戰隊的火銃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節節敗退,最終退守總督府。
九月初一傍晚,西班牙總督在總督府投降。
鄭森下令:將參與屠殺華人的西班牙軍官全部甄別,逐一審判。經審判確認參與屠殺者,就地處決。
共處決西班牙軍官三十七人。
處決在馬尼拉城中心的廣場上進行。圍觀的華人有數千人。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叫好。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有人在流淚,有人在發抖,有人緊緊地抱著身邊的孩子。
廣場上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劊子手的刀落下去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三十七聲。
我把戰報放在桌上。
三十七人。
對比兩萬條華人的性命,三十七人太少了。遠遠不夠。但這不是屠殺,是審判。每一個被處決的人,都經過了審訊和甄別,都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參與了屠殺。
這是正義,不是報復。
至少,我希望它是正義。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御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蟬鳴和遠處的更鼓聲。燭火在案頭跳動,光影在眼皮上忽明忽暗。
那些在廣場上安靜站著的華人,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大概在想:終於有人來了。終於有人記得我們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更鼓聲從遠處傳來,咚——咚——咚——,沉悶而有力。
呂宋。
光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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