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四年十一月。
方從哲入閣兩個月了。
我原本以為他需要至少半年才能理順內閣的關係,沒想到這個人的效率遠超我的預期。兩個月,只用了兩個月,他就把內閣從一盤散沙變成了一臺運轉順暢的機器。
他的方法很簡單——請客吃飯。
不是開玩笑。方從哲入閣之後,幾乎每隔三天就請一個閣臣吃飯。有時候是在他自己家裡,有時候是在京城的酒樓,有時候乾脆就在內閣值房裡擺一桌。酒菜不算奢華但絕對精緻,每次都恰到好處地投其所好——知道張閣老愛吃魚,就上一道西湖醋魚;知道李閣老好茶,就泡一壺上好的龍井。菜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魚的鮮香混著醋的酸甜在屋子裡瀰漫開來,讓人還沒動筷子就先嚥了口口水。
飯桌上不談公事。聊家常,聊詩詞,聊京城的八卦。等酒過三巡,氣氛融洽了,方從哲才不經意地提一句:對了,上次那個摺子的事……
然後事情就辦了。
我是透過趙無極知道這些細節的。暗衛在內閣裡有眼線——不是監視閣臣,是監視內閣的運轉效率。趙無極每個月給我一份內閣運轉報告,裡面詳細記錄了每一件摺子的處理時間、每一個閣臣的工作量、以及方從哲的一切動向。
此人確實滑。趙無極的評價很簡潔,但滑得有分寸。他從不越權,從不結黨,從不在背後說任何人的壞話。他請客吃飯花的都是自己的俸祿,沒有收過任何人的賄賂。
你確定?
臣確定。臣的人查過他的賬目,乾乾淨淨。
一個滑頭,但是一個乾淨的滑頭。
這種人比清官更難得。清官好找,乾淨的滑頭可遇不可求。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椅子的扶手是紫檀木的,被手掌磨得光滑油亮,指節敲上去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前世在工程院的時候,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技術不一定最強,但協調能力一流,能把一群各懷心思的人捏到一起幹活。這種人在任何組織里都是寶貝,因為他們解決的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人的問題。
而人的問題,往往比技術問題更難。
十一月中旬,方從哲幹了一件讓我刮目相看的事。
戶部和兵部因為遠征軍費的問題又吵起來了。兵部要求一次性撥付三百萬兩白銀用於造船和購買軍械,戶部說國庫只有五百萬兩,一次撥三百萬出去,其他部門的開支怎麼辦?
這個問題葉向高協調了半個月,沒有結果。兩邊都有道理,兩邊都不肯讓步。每次朝會上一提到軍費,戶部尚書和兵部尚書就像兩隻鬥雞似的,脖子伸得老長,唾沫星子飛得滿殿都是,吵得其他大臣頭疼不已。那聲音在大殿的穹頂下嗡嗡迴響,像是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
方從哲出手了。
他沒有去找戶部尚書,也沒有去找兵部尚書。他找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人——工部侍郎宋應星。
宋大人,方從哲笑眯眯地說,下官有個不情之請。
方大人請說。宋應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這是我讓陸明遠給他特製的,宋應星看圖紙看多了,眼睛不太好。
下官想請宋大人算一筆賬。方從哲說,遠征軍費三百萬兩,如果分三年撥付,每年一百萬兩,加上利息和物價上漲的因素,實際成本是多少?如果一次性撥付,省下來的利息和物價差額又是多少?
宋應星是個實在人,聽到兩個字眼睛就亮了。他花了三天時間,算出了一份詳細的報告——分三年撥付,實際成本約三百四十萬兩;一次性撥付,實際成本就是三百萬兩。差額四十萬兩。
方從哲拿著這份報告去找了戶部尚書。
大人您看,他指著報告上的數字,分期撥付多花四十萬兩,這四十萬兩夠養兩千兵一年了。大人是管錢的行家,這筆賬怎麼算更划算,大人比下官清楚。
戶部尚書看了半天,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咬著牙說:那就……一次性撥吧。但兵部必須把每一兩銀子的去向報清楚,不能糊里糊塗地花。
這個好辦。方從哲立刻接過話,下官建議設立一個軍費監察小組,由戶部派人駐兵部,全程監督軍費使用。這樣大人放心,兵部也沒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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