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覺得自己贏了——因為三百萬兩一次性到賬,不用再跟戶部扯皮。
只有方從哲知道,真正贏的是我。
因為遠征的準備工作不會再因為軍費問題而拖延了。
我在御書房裡看完趙無極的報告,忍不住笑了一聲。
此人不忠不奸,但好用。我又說了一遍這句話。
王福在旁邊添茶,小聲嘟囔了一句:萬歲爺,您這句話說了好幾遍了。
因為是實話。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進的武夷巖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長,一股子巖骨花香在舌尖上散開來。實話就值得多說幾遍。
王福把茶壺放下,又往炭盆裡添了兩塊炭。炭火噼啪一響,竄起一小簇火星,在昏暗的御書房裡像螢火蟲一樣一閃即逝。暖意從腳底慢慢升上來,我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咔作響——坐了一整天了,腰痠背痛。
十二月,方從哲又辦了一件事。
內閣和六部之間有一個老大難的問題——公文傳遞太慢。一份摺子從六部送到內閣,內閣批完再送回六部,來回至少要三天。如果遇到需要多個部門會籤的摺子,一圈轉下來半個月都不止。
方從哲提出了一個方案——在內閣設立急遞房,專門負責公文的傳遞和催辦。急遞房配備十名書吏,每天兩次到六部收取摺子,當天送到內閣。內閣批完之後,急遞房當天送回六部。緊急公文隨到隨送,不受時間限制。
這個方案看起來簡單,但效果立竿見影。公文傳遞的時間從三天縮短到了一天,緊急公文甚至可以在幾個時辰內完成流轉。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這不就是前世的OA系統嗎?雖然沒有電腦和網路,但核心思路是一樣的:設立專人專崗,減少中間環節,提高流轉速度。方從哲沒有穿越者的知識,卻憑著本能摸到了現代管理學的門檻,不得不說,這個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葉向高對這個方案讚不絕口:方閣老此舉,勝過增設十個閣臣。
方從哲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葉閣老過獎了。下官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
微小的工作。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差點笑出聲來。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跟前世某些領導的畫風如出一轍。
但不管怎麼說,方從哲確實好用。
他入閣三個月,內閣的效率提升了三倍,積壓的摺子全部清理完畢,戶部和兵部的軍費爭執解決了,公文傳遞的速度加快了。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得罪任何人——所有的閣臣都覺得方從哲是個好人,好說話,好相處。
只有我知道,這個的每一步都是算計好的。
他不是在做好人,他是在做潤滑劑。
潤滑劑不需要有立場,不需要有原則,只需要讓所有的齒輪都轉得順暢。
這正是我需要的。
遠征歐洲是一臺巨大的機器,需要無數個齒輪協同運轉。葉向高是主軸,方從哲是潤滑劑,熊廷弼是南方的發動機,吳廣是北方的推進器,宋應星是工程師,趙無極是感測器。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該做的事。
而我,是那個設計這臺機器的人。
也是那個最終要為這臺機器的運轉負責的人。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御花園裡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宮牆上積了厚厚的雪,燈籠的光照在雪上,泛著一層淡淡的橘黃色。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外面輕輕地撕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冽的寒意,連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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