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五年九月。
災區的情況比我想象的更糟。
第一批糧食到了之後,暫時穩住了局面。但洪水退得很慢,大片農田被淹,秋收徹底泡了湯。災民們吃完了賑災糧,下一批還沒到,肚子又開始咕咕叫了。
飢餓是最好的催化劑。
九月初五,歸德府永城縣發生了第一起民變。
三百多個災民衝進了縣衙的糧倉,把裡面的存糧搶了個精光。縣令嚇得從後門跑了,連官帽都丟在了大堂上。災民們搶完糧食之後並沒有散去,而是聚在縣衙門口,喊著要糧!要糧!聲音嘶啞而絕望,像是從乾裂的土地裡擠出來的,一浪高過一浪,在縣城的街巷裡迴盪。那聲音傳出去老遠,連城外田裡刨食的野狗都被驚得豎起了耳朵。
同一天,曹州府定陶縣也出了事。一群災民攔住了運糧的馬車隊,把車上的糧食卸了下來,當場分了。押運的官兵想阻攔,被災民們用石頭砸了回去。石頭砸在盾牌上叮叮噹噹地響,官兵們舉著盾牌後退,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他們不敢還手,因為對面不是敵人,是餓瘋了的百姓。有個年輕的兵丁盾牌被砸歪了,露出半張臉來,嘴唇哆嗦著,眼眶裡泛著淚光。
兩天之內,類似的事件在災區發生了七起。
地方官員的奏摺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每一份都在喊同一句話——請求調兵鎮壓。
我把這些奏摺摔在了桌上。
啪的一聲,墨汁濺了出來,在桌面上洇開了一片黑色的汙漬。硯臺被震得跳了一下,硃筆從筆架上滾落,咕嚕嚕地滾到了桌邊,差點掉到地上。
鎮壓?我冷笑了一聲,他們餓得快死了,你跟我說鎮壓?
王福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他的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水因為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而泛起了細小的漣漪。
傳旨。我說,聲音冷得像冰,任何人不得對災民動武。朕再說一遍——任何人。誰敢對災民開一槍、放一箭、動一刀,朕就砍他的腦袋。
萬歲爺,王福小心翼翼地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災民衝擊官府糧倉,這……這畢竟是犯法——
他們犯的什麼法?我轉過頭看著他,餓肚子的法?活不下去的法?糧倉裡的糧食本來就是給他們的,是地方官沒有及時發放,他們自己去拿了而已。這叫犯法?
王福不敢再說了。他低下頭,茶盞在手裡晃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也沒有擦。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發火沒有用。罵人也沒有用。災民不會因為我發火就不餓了,糧食不會因為我罵人就從天上掉下來。
我需要做的是解決問題。
叫永春來。我說。
永春是我的貼身侍衛長,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老人了。他不是將軍,不是文官,但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點——災民信他。
為什麼信他?因為他出身貧苦。永春是河南人,小時候家裡遭過災,父母都餓死了,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後來被選入宮中當侍衛,一步步爬到了侍衛長的位子。但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每次朝廷賑災他都主動請纓,親自到災區發糧。災民們見過他,知道他是皇帝身邊的人,也知道他不會騙人。
永春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步子很穩,靴子踩在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二十多年的侍衛生涯,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貓一樣輕。但他的臉上有一種沉重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已經猜到了我要說什麼。他身上帶著一股皂角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那是常年佩刀之人特有的味道。
永春,朕要你去災區。
臣領旨。他沒有任何猶豫。聲音不大,但穩得像一塊石頭。
不是去打仗。我說,是去賑災。朕給你三千禁軍,不是讓你鎮壓災民的,是讓你維持秩序、護送糧食、搭建臨時營地。你到了災區之後,第一件事是開倉放糧,把所有能找到的糧食都發給災民。第二件事是安撫民心,告訴他們朝廷沒有忘記他們,糧食會源源不斷地運來。第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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