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五年十月。
糧價瘋了。
災區的糧價一個月內翻了三倍。一石米從一兩銀子漲到了三兩,而且還在漲。不光是災區,連京城的糧價都跟著漲了——一石米從七錢銀子漲到了一兩二錢。
原因很簡單:恐慌。
黃河決口的訊息傳開之後,所有人都在囤糧。商人囤糧是為了等漲價,百姓囤糧是怕買不到。越囤越少,越少越貴,越貴越囤。惡性迴圈,像一個越轉越快的漩渦,把所有人都捲了進去。
京城的糧鋪門口天天排長隊。我讓趙無極的人去看過——隊伍從鋪子門口一直排到街尾,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排隊的人臉上都是焦慮,有人天不亮就來佔位子,裹著棉襖蹲在地上打瞌睡,嘴裡撥出的白氣在晨霧中一團一團地散開。有人帶著孩子來排隊,孩子凍得直哆嗦,小臉蛋紅撲撲的,鼻涕掛在嘴唇上也顧不上擦。隊伍裡偶爾傳來幾聲爭吵,有人插隊被罵了,有人嫌排得太慢罵罵咧咧,聲音尖銳而焦躁,像是一鍋快要燒開的水。
戶部尚書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跑到御書房來跟我訴苦。
陛下,國庫的存糧已經撥出去大半了。再這麼下去,京城的糧食儲備也要見底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幾天沒睡好覺,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黑的眼袋,而且糧商們在囤積居奇,市面上的糧食越來越少,價格越來越高。百姓們已經開始排隊搶購了——今天早上,前門大街的一家糧鋪門口排了兩百多人,從天不亮排到了中午。
官倉還有多少糧食?
京城的官倉還有十五萬石。但這是戰略儲備,按規矩不能動——
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硬得像鐵,朕說動就動。開放官倉,平價售糧。一石米七錢銀子,跟漲價之前一樣。誰敢漲價,朕就抄他的鋪子。
戶部尚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我的表情之後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吞了一顆苦藥丸。
臣……臣領旨。
官倉開放的訊息傳出去之後,糧價應聲而落。京城的米價從一兩二錢跌回了八錢——沒有完全回到原來的水平,但至少不再瘋漲了。
但這只是治標。
官倉的糧食是有限的。十五萬石,按京城百萬人口的消耗速度,撐不了兩個月。如果兩個月之內災區的情況不能好轉,糧價還會再漲。
我需要找到更多的糧食。
鐵路。我對方從哲說,讓鐵路優先運輸糧食。所有商業貨運全部暫停,鐵路只跑糧食。從江南、湖廣、四川調糧,能調多少調多少。
方從哲點了點頭:臣這就去安排。不過陛下,鐵路的運力有限。目前全國的鐵路總里程不到三千里,火車頭只有四十多臺。就算全部用來運糧,每天最多也只能運五千石。
五千石不夠。
臣知道不夠。方從哲說,所以臣建議,除了鐵路之外,同時啟用運河和海運。運河從杭州到京城,雖然慢一些,但運量大。海運從廣州到天津,更快。三條線同時運,應該能撐住。
好。就這麼辦。
方從哲走了之後,我又叫來了宋應星。
應星,番薯的事你還記得吧?
宋應星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一道燭光:陛下是說番薯推廣?
對。災區的秋收泡湯了,明年春天之前沒有收成。但番薯不一樣——番薯耐旱、耐澇、生長週期短,從種下到收穫只要四個月。如果現在在災區推廣番薯種植,明年開春就能有第一批收成。
宋應星想了想,手指無意識地推了推眼鏡——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習慣動作。鏡框在鼻樑上滑了一下,他又推回去,如此反覆了兩三次。
陛下說得有道理。但災區的農田被洪水淹過,土壤鹽鹼化嚴重,普通作物很難生長。番薯雖然耐旱耐澇,但能不能在鹽鹼地裡長好,臣沒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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