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五年十一月。
番薯活了。
宋應星的報告是十一月初送到的。他在報告裡用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詞——。
臣宋應星叩首:十塊試驗田中,八塊成功出苗。番薯在鹽鹼地中的生長狀況超出臣的預期,雖然比正常土壤的長勢略差,但存活率達到八成以上。按目前的生長速度,明年二月即可收穫第一批番薯。預計畝產可達一千五百斤至兩千斤——即便打個對摺,也遠超小麥和稻米的產量。
畝產一千五百斤。
這個數字在這個時代是不可想象的。小麥的畝產不過兩三百斤,稻米好一些也不過四五百斤。番薯的產量是小麥的五倍、稻米的三倍。
更重要的是,番薯不挑地。鹽鹼地能種,沙地能種,山坡地也能種。它不需要太多的水,不需要太多的肥料,種下去就能長。
這就是番薯的力量。
不是什麼高科技,不是什麼黑科技,就是一種樸實無華的農作物。但它能救命。
訊息傳到災區之後,災民們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永春在報告裡描述了當時的場景,他的筆跡比平時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們沒有歡呼,沒有慶祝。他們只是默默地走到試驗田邊,蹲下來,看著地裡那些綠油油的番薯苗,看了很久很久。
秋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番薯苗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細響,像是在跟蹲在田邊的人說悄悄話。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一束一束地照在田壟上,把那些嫩綠的葉片照得幾乎透明,葉脈清晰可見,像是大地伸出的一根根細細的手指。
然後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的哭。淚水滴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乾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他們哭的不是悲傷,是希望。
在洪水沖走了一切之後,在飢餓和絕望籠罩了兩個月之後,他們終於看到了一點希望。
一棵綠色的、矮矮的、不起眼的番薯苗。
就是這麼一棵苗,讓他們覺得——也許,明天會好一點。
永春在報告裡寫道:災民見番薯出苗,爭相請求種植。臣已讓宋大人分發種苗,災區各縣均已開始大面積種植。災民的情緒明顯好轉,民變的苗頭基本平息。白蓮教的施粥點前面,人也少了——災民們忙著種番薯,沒空去聽經了。
我看完這段話,笑了。
番薯打敗了白蓮教。
不是用刀槍,不是用聖旨,是用一碗烤番薯的香氣。
當人們有了希望,就不需要邪教了。
十一月中旬,鐵路運糧的效率終於提上來了。
方從哲協調了三條運輸線——鐵路、運河、海運——同時運轉,每天往災區輸送的糧食從五千石增加到了一萬兩千石。災區的糧食儲備開始回升,糧價也跟著回落。
京城的糧價更是直接跌回了原來的水平。官倉平價售糧的政策起了效果,那些囤積居奇的糧商發現糧價不漲反跌,趕緊把囤的糧食拋了出來,生怕砸在手裡。糧鋪門口的長隊消失了,街上的行人臉上也不再是那種焦慮的表情了。賣糖葫蘆的小販又出來了,舉著插滿紅果子的草靶子,在街上吆喝著冰糖葫蘆嘞——,聲音清亮而悠長,在冬日的冷風裡飄出去老遠。茶館裡又傳出了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聲音,啪——話說那萬曆爺賑災如神……
糧價一穩,人心就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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