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六年十一月。
地中海。
當艦隊從蘇伊士轉運完畢,重新編隊駛入地中海的那一刻,我站在定遠號的船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地中海的空氣和印度洋不一樣。
印度洋的空氣是溼熱的、鹹腥的、帶著一股熱帶特有的悶,像是被一塊溼毛巾捂住了口鼻。在印度洋上航行的那幾個月,我的衣服就沒有幹過,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說不清的酸臭味。地中海的空氣是乾爽的、清冽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橄欖油和葡萄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一絲乾燥的泥土氣息。
這是歐洲的味道。
前世的我去過地中海。那是一次公司組織的團建旅行,坐遊輪從巴塞羅那到羅馬,五天四夜。我站在遊輪的甲板上,看著藍色的海面和白色的海岸線,喝著紅酒,吃著義大利麵,覺得這輩子大概不會有比這更愜意的時刻了。那時候我三十二歲,剛升了專案經理,覺得人生一片光明。
三年後,核彈落下來了。
現在我又站在地中海的海面上。
但這一次,我腳下不是遊輪,是鐵甲艦。定遠號的甲板在腳下微微震動,那是蒸汽機運轉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嗡嗡嗡的,像是一頭巨獸的心跳。
我手裡不是紅酒杯,是望遠鏡。黃銅的鏡筒被海風吹得冰涼,貼在眼眶上有一種刺骨的冷。
我身後不是遊客,是三萬將士。他們站在各自的崗位上,有的在擦炮管,有的在檢查彈藥,有的在甲板上來回巡邏。鎧甲和武器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混著海浪拍打船殼的嘩嘩聲,還有遠處某艘船上傳來的號角聲——嗚——嗚——,低沉而悠長。
我不是來旅遊的。
我是來征服的。
陛下,這就是地中海。鄭森站在我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他的眼睛在望遠鏡後面閃著光,像是一個孩子第一次看到大海。但他不是孩子,他是大明水師的統帥,一個打過無數仗的將軍。能讓他激動的事情不多,但中國艦隊第一次出現在地中海顯然是其中之一。
第一次。我重複了一句。
第一次。
在前世的歷史上,中國的艦隊從來沒有到過地中海。鄭和下西洋最遠到了非洲東海岸,然後就回去了。之後的幾百年,中國的海軍再也沒有走出過南海。明朝禁海,清朝閉關,一代不如一代,最後被歐洲人的堅船利炮轟開了國門。
但現在,大明的龍旗飄揚在地中海上。
歷史被改寫了。被我改寫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不是驕傲,不是得意,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完成了一件前世想做但永遠做不到的事情。前世的中國人去地中海,是坐遊輪、拍照片、買紀念品。這一世的中國人去地中海,是開鐵甲艦、架大炮、插龍旗。
差別有點大。
艦隊沿著地中海的南岸向西推進。
南岸是奧斯曼帝國的領土——北非。沿岸的城市和港口都掛著奧斯曼的旗幟,白色的城牆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守軍緊張地注視著這支東方艦隊,城牆上計程車兵端著火銃,炮臺上的火炮對準了海面——但沒有人開炮。
因為我已經透過外交渠道和奧斯曼蘇丹達成了協議——大明艦隊借道地中海,不侵犯奧斯曼領土,奧斯曼不干涉大明與歐洲的戰爭。作為交換,大明承諾在戰後與奧斯曼簽訂貿易協定,給予最惠國待遇。
這個協議是我花了兩年時間談下來的。中間經歷了無數次的討價還價、威脅利誘、虛張聲勢。暗衛在伊斯坦布林的線人起了關鍵作用——他們摸清了蘇丹身邊每一個大臣的底細,知道誰貪財、誰好色、誰有野心,然後對症下藥,一個一個地搞定。
奧斯曼蘇丹艾哈邁德一世是個精明人。他知道大明遠征歐洲對奧斯曼有利——歐洲人忙著對付大明,就沒有精力來對付奧斯曼了。奧斯曼和歐洲打了幾百年,從維也納城下到勒班陀海戰,雙方積怨已深。現在有人替他去打歐洲人,他何樂而不為?
所以他很樂意借道,甚至暗中提供了一些關於歐洲海軍部署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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