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六年十二月。
巴利阿里群島以東海域。
他們來了。
清晨的薄霧還沒有散盡，瞭望手的聲音就從桅杆頂上傳了下來。
前方發現敵艦！西南方向！大量敵艦！
瞭望手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在海風中被吹得有些變形，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甲板上正在吃早飯的水兵們同時抬起了頭，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我正在艙房裡喝粥——小米粥，加了幾顆紅棗，是王福臨走前教永春做的方子。聽到這聲喊，我放下碗就衝上了甲板。粥碗在桌上晃了兩下，灑出來一些，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攤黃色的痕跡。
海風迎面吹來，冷颼颼的，十二月的地中海已經有了冬天的味道。和南洋那種悶熱潮溼的海風完全不同，這裡的風是乾的、冷的、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人在用冰塊擦你的臉。我打了個哆嗦，裹緊了身上的披風。
我抓起望遠鏡，朝西南方向看去。
薄霧中，出現了一片白色。
不是雲，是帆。
白色的、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帆。像是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白色的種子，然後它們一夜之間全部長成了參天大樹。
一艘，兩艘，三艘……數不清。
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有人在海面上種了一片白色的森林。帆的下面是船身——深色的、厚重的木質船身，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船舷上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排排張開的嘴，沉默地對著我們。
西班牙無敵艦隊。
前世的歷史上，無敵艦隊這個名字是西班牙人自己起的——Arda Invencible，不可戰勝的艦隊。一五八八年，英國人用火船和暴風雨擊敗了無敵艦隊，從此西班牙的海上霸權開始衰落。
但在這個時空裡，無敵艦隊沒有在一五八八年被擊敗。因為那一年，英國人忙著應對大明在南洋的擴張，沒有精力去和西班牙人打仗。所以無敵艦隊儲存了下來，而且在過去二十年裡不斷擴充，現在比歷史上的無敵艦隊更加龐大。
他們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半月陣型，從西南方向包抄過來。半月的兩個尖端向前伸展，像是一隻張開的蟹鉗，試圖把我們的艦隊夾在中間。陣型很整齊，每艘船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這說明他們訓練有素，不是烏合之眾。
一百五十艘。鄭森站在我身邊，聲音冷靜得像在唸一份報告。他的望遠鏡一直沒有放下，鏡筒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銅色光澤，和情報一致。全部是木帆戰船，最大的是蓋倫船，排水量約一千噸，裝備火炮四十到六十門。
一百五十艘蓋倫船。
這是西班牙海軍的全部家當。他們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這一戰上。
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大明的艦隊已經打到了地中海，如果這一戰輸了，西班牙本土就門戶大開。他們沒有退路，只能拼命。
旗艦在哪裡？我問。
鄭森指了指半月陣型的中心位置。那裡有一艘特別大的蓋倫船，船身塗成了黑色和金色，在周圍的深色船身中格外顯眼。桅杆上飄著西班牙王室的旗幟——紅底金色城堡和獅子，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西班牙海軍上將梅迪納的旗艦。鄭森說，聖菲利普號，西班牙最大的戰船，排水量一千五百噸，裝備火炮七十二門。
七十二門火炮。聽起來很嚇人。
但我知道，那些火炮的射程只有我們艦炮的一半，精度更是差了不止一個檔次。西班牙人的火炮還是前裝滑膛炮，裝填一次要好幾分鐘，而我們的艦炮是後裝線膛炮，裝填速度是他們的三倍。在鐵甲艦面前，七十二門火炮和七十二根燒火棍沒有本質區別。
梅迪納是什麼人？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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